週二, 16 十二月 2014

追尋勃朗特三姐妹的足跡

 

圖片勃朗特故居外的荒野。攝影沐鈺

生死之間:霍華斯教堂與墓地

 

一個陽光燦爛、溫暖寧靜的夏日黃昏,從愛爾蘭的都柏林來到了英格蘭的約克郡(Yorkshire),坐上了布萊德福(Bradford)開往霍華斯(Haworth)的短途汽車,來到了心儀已久的目的地勃朗特姐妹的故鄉,尋訪19世紀英國三位天才女作家(註釋)的足跡。

 

獨自茫然地站在有點兒陡峭、彎曲的三叉路口,不知道哪一條才是通往勃朗特姐妹故居的路。一個年輕的小夥子牽著一條白狗正在溜達,一望而知我是遊客,他熱情地走過來打招呼:你是來這裡旅遊的吧?我趕緊告訴他預定好的旅館的名字。他微笑著說:你就住在勃朗特家對面呢。」「太好了,我真幸運!說實在的,我是臨時才預定到這個小旅館,事先根本不知道它離我的目的地近在咫尺。是走這條上坡的路嗎?我詢問道,隱約記得去往勃朗特故居的路非常陡,要爬一個長長的坡。你還是請跟我來吧。這位當地人非常友善、好客,一邊主動幫我拉旅行箱,一邊以熟悉的口吻介紹周邊的環境,大概他知道像我這樣慕名而來如此偏遠小鎮的外國人是很需要幫助的,而我希望在短短的三天內就可以盡興地體驗這裡的一切。

我們一起走在這條名為「霍華斯主街」(Haworth Main Street)的石頭鋪就的狹長老街——兩邊是一百多年前的褐色石屋,咖啡店、餐廳、小旅館、工藝品店參差不齊地毗鄰相接,窗臺上懸掛著一束束燦爛開放的花草,古香古色,玲瓏精緻,回望遠處是一片開闊的田野鄉村,綠樹蔥蘢、草坪綿延。我恍若回到了19世紀初的英格蘭,想像著勃朗特家的孩子們經常在這條路上溜達玩耍,跑上跑下,追逐著他們卓爾不凡的夢想。

 

我住宿在一對兄弟開的兩層樓的家庭小旅館,是勃朗特時代的老屋,樓梯兩邊和房間裡都懸掛著與霍華斯鎮和勃朗特家有關的老照片和畫像。我所在的二樓房間窗戶對面就是勃朗特教堂(Bronte Church)——在周邊搭起的腳手架間閃爍著一個藍底襯托金色指標的圓形鐘,用拉丁字母標示著時間——下午五點鐘。從外表看,這個教堂像多數英格蘭的鄉村教堂一樣,由灰色的石頭壘成,樸素、莊重,沒有任何奇異之處,可它卻是勃朗特孩子們的生活中心和精神家園。

 

由於教堂內部正在修繕,禁止入內參觀,我只好先去教堂左側的墓園尋尋覓覓。正值夕陽西下,一陣陣烏鴉的噪叫和穿梭,給冷清幽靜的墓地籠罩了一層恐怖的陰影,我卻平靜如水,也許是冥冥之中早已熟悉了這種幽靜的環境,除了相隔的一層塵土和一段光陰,生者與死者並無差別。佈滿青苔的墓碑東倒西歪、高低錯落,靜穆地直立著,似乎有幾個世紀了。的確,從大部分的碑上看,安眠在此處的逝者大多為勃朗特姐妹們生活前後的18-19世紀。在墓園頂部,我發現了勃朗特家一位忠心女僕Tebby的墓。據說這位女僕經常給孩子們講述大量有關愛爾蘭神話和英國北部鄉村傳說。她使我想起了《簡愛》(Jane Eyre)中的女僕白茜和《呼嘯山莊咆哮山莊》(Wuthering Heights)中的女管家丁耐莉,她們都是善於講故事的高手,是小說故事的重要敘述者與見證者之一。

 

死亡的陰影一直纏繞著勃朗特家族,為這個文學之家增添了幾分神秘感。1820年,被任命為霍華斯鎮的副牧師派翠克勃朗特(Patrick Brontë, 1777-1861)攜帶妻子瑪麗亞布倫威爾(Maria Branwell,1783-1821)和六個幼小的孩子(五女一男)舉家遷到約克郡的霍華斯鎮,遺憾的是一年後瑪麗患癌症撒手而去。多虧了她的妹妹——夏洛蒂的姨媽、一輩子未婚的伊莉莎白布倫威爾(Elizabeth Branwell, 1776-1842)甘願來到這偏僻的小鎮照顧一群孤苦伶仃的孩子,其中最大的八歲,最小的才一歲多。可是,夏洛蒂(Charlotte Brontë, 1816-1855)的兩個姐姐瑪麗亞(Maria Brontë, 1814-1825)與伊莉莎白(Elizabeth Brontë, 1814-1825)在條件惡劣的寄宿學校感染了肺結核,回家不久後就死了。夏洛蒂的弟弟布倫威爾(Patrick Branwell Brontë, 1817-1848)是一個才華橫溢的年輕人,熱愛繪畫,但染上了酗酒的毛病,18489月因慢性支氣管炎與過量飲酒造成的衰竭而去世。(我看到教堂拐角邊有一家他當年喜歡喝酒的酒吧,至今吸引著絡繹不絕的遊客們)據說,艾米莉(Emily Brontë, 1818-1848)在哥哥的葬禮上感染了肺結核,拒絕治療,三個月後去世,年僅30歲;更為不幸的是安妮(Anne Brontë, 1820-1849)也患上了同樣的病,於18495月去世。死亡接二連三,最後只剩下夏洛蒂與父親一起生活,父女倆相依為命。1854638歲的夏洛蒂深思熟慮後,終於嫁給了父親共事的副牧師亞瑟貝爾尼可拉斯(Arthur Bell Nicholls, 1818-1906)。幸福平靜的生活還不到一年,有了身孕的夏洛蒂不幸染病,在18553月離開了人世。

 

命運如此薄情,勃朗特家的孩子們沒有一個活過40歲,而勃朗特牧師卻活到了84歲的高齡。我無法想像這位飽經滄桑的老人是如何經受心愛的親人們一個個離他而去。也許在他這樣看穿了生死的基督徒眼裡,死亡只不過是另外一個家,親人們早晚要在天堂之家重聚。正如圍繞著教堂和勃朗特家的住宅就是墓地和荒野,生者與死者之間離得如此近。在教堂的後面,我看到了一個後人豎起來的石碑,特此說明這是勃朗特家族的墓,除了安妮,勃朗特家的人都沉睡於此。墓園週邊是望不到邊際的茫茫荒野,遠方小山坡上有一棵孤零零的樹曲曲折折頑強地挺立著,顯示出一種不可屈服的意志。房前是傲然聳立的灰石教堂,房後則是無邊荒涼的沼澤地,我想,勃朗特家的孩子們從小生活在濃郁的宗教氛圍和粗獷無邊的荒野之中,在虔誠信仰與空曠自然、垂直向上的路與平面延展的路交叉的十字架之間,桀驁不馴的靈魂遊蕩著、抗爭著、祈禱著。正是基督教信仰的激情與想像、大自然的無限與神秘賦予了勃朗特姐妹超乎尋常的勇氣與毅力,去面對艱苦困頓的環境、無可逃避的痛苦與疾病、死亡的纏繞和幽魂的哭泣。在三姐妹的小說和詩歌中,無論是描寫愛情還是自然風光,總是充溢著令人驚歎的激情、超自然的幻象和隱秘心靈的竊竊傾訴。

人去樓空,唯有自然永恆。天空突然飄起了絲絲小雨,一陣陣風颼颼地吹來,孤寂而寒冷。我似乎聽到荒野的幽靈依舊在訴說著不屈不饒的聲音:請別擾亂我的心,給我自由!

 

                     二、文學傳奇:勃朗特故居博物館

 

第二天早晨,天氣灰濛濛,我早早地來到教堂後面勃朗特家的住宅,這是一座建於1778年喬治王朝的兩層樓石屋,現在成為霍華斯勃朗特故居博物館(Bronte Parsonage Museum)。入口是一個小小的鐵門,上面張貼著一張勃朗特協會籌備的2012年第三屆勃朗特女性寫作節(Bronte Festival Of Women’s Writing)的佈告,其宗旨是慶賀、展示女性的寫作成果,開辦寫作坊,為那些脫穎而出或成績斐然的女性作家們提供討論和閱讀的平臺。我一下子被廣告上的畫所吸引:一個紅色的鐵籠,裡面是一隻掙扎欲飛的小鳥,象徵著女性寫作的艱難處境以及永不妥協的抗爭。我透過木條緊固的鳥籠,不時觀察著一隻頗念新奇的鳥,籠子裡是一個活躍、不安、不屈不撓的囚徒,一旦獲得自由,它一定會高飛雲端。這是羅切斯特對簡的觀察,也準確地道出了夏洛蒂姐妹們對自由的渴望。對於尋找自我個性的女性而言,寫作就是走向自由的必要途經。在收到年僅21歲的夏洛蒂的詩作和求助信後,當年的桂冠詩人羅伯特·騷塞(Robert Southey)曾一屑不顧地勸誡說:放棄你可貴而徒勞的追求吧——文學,不是婦女的事業,而且也不應該是婦女的事業。儘管夏洛蒂試圖克制自己的創作欲望,做一個專心針線、管理家務的傳統女子,但騷塞的信反而激怒了她。她和兩個妹妹一起拿起筆,在自古以來女性沉默的世界中發出了曠世之音,以其不朽的文字和驚人的想像證明了女性寫作的非同尋常與可能開拓的領地。勃朗特姐妹們奠定的文學遺產召喚著伊莉莎白蓋斯凱爾(ElizabethGaskell,著有《夏洛蒂勃朗特的一生》Life of Charlotte Brontë)、瓊裡斯(Jean Rhys,著有另一部改寫版《簡愛》——《茫茫藻海》Wide Sargasso Sea)、西爾維婭普拉斯(Sylvia Plath,美國自白派詩人,其墓在霍華斯附近)、桃莉絲萊辛(Doris Lessing2007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等一代代的女作家,勃朗特故居吸引著全世界無數女性慕名而來,成為「如此眾多的傳說、忠誠和文學的中心」,如維吉尼亞伍爾芙(Virginia Woolf)所言:「在那個牧師的住所和那片沼澤地,物質的貧困和精神的昂揚,永遠地在那兒盤桓著。」

 

我發現自己是第一個購票進入博物館的遊客。在入口大廳(Entrance Hall)陳列著兩塊為《呼嘯山莊咆哮山莊》中的男女主人公凱薩琳和希刺克厲夫刻制的石碑,小說中的人物竟然成為現實中的真實存在,可見讀者們對《呼嘯山莊咆哮山莊》之喜愛。這幢灰色的磚瓦住宅有兩層,共九個房間。樓下第一間是勃朗特牧師的書房(Mr Bronte’s Study),牆上掛著他的一副肖像;餐廳角邊有一架立式小鋼琴。勃朗特牧師經常獨自在這裡用餐,處理各種宗教事務,代表本區的人為新聞報紙撰寫各種見證和報導,創辦主日學校,改善環境(如飲水設備)。不僅如此,他還以微薄的工資,為孩子們的教育傾其所有,訂閱多份報紙雜誌,購買了不少書籍。據說當年他總愛「坐在一把沒有靠墊的簡陋的椅子上,在火爐前筆直得像一個士兵」。在後半生,勃朗特牧師的眼睛幾乎失去了視力,直到做了一次手術後才稍微恢復。在陳列的物品中,有一個他經常用於閱讀的放大鏡。

 

餐廳(Dining Room)是夏洛蒂、艾米莉和安妮寫作的地方,她們在這裡分別寫下了《簡愛》、《呼嘯山莊咆哮山莊艾格妮絲格雷(Agnes Grey)等小說的大部分章節。當女僕們做完家務休息後,姐妹們依然聚集在飯桌邊閱讀作品或朗誦、討論彼此的創作。在這樣一個充滿溫馨、彼此關係密切的家庭氛圍中,勃朗特家的孩子們獲得了一般英國中產階級家庭所缺乏的自由想像的空間和無拘無束的創作激情。在艾米莉和安妮去世後,女僕聽見「夏洛蒂不停地獨個走來走去,心如刀割」。飯桌邊擺放著安妮用過的一把搖椅和寫作版。房間陳列著艾米莉臨終前躺臥過的沙發;沙發邊有一尊布倫威爾的石膏像;牆上懸掛的斗篷邊是一副夏洛蒂的畫像。

 

廚房(Kitchen)是孩子們最喜歡的地方,在寒冷肆掠的冬天,他們圍繞在女僕Tabitha Aykroyd Martha Brown身邊,聽她們講述那些消失已久的古老傳說,感受家庭成員之間的忠誠與溫暖。《呼嘯山莊咆哮山莊》中的女僕就是一個愛講故事的敘述者,通過她,主人公的生死戀情和兩個家族的恩恩怨怨被娓娓道來。這間廚房很小,擺設著一些傢俱和陶瓷用品,艾米莉經常在桌子上一邊烤麵包,一邊閱讀德國文學或寫詩。接下來的一間房子開始是儲藏室,後來增加了窗戶、壁爐和通向客廳的門,改為勃朗特丈夫尼可拉斯的書房(Mr Nicholls’ Study)。牆邊有一扇1879年從霍華斯教堂拆下的舊門和各種物件。一樓的伯尼爾房間(The Bonnell Room)是以美國收藏家Henny Houston Bonnell的名字命名,陳列著他捐贈給勃朗特協會的眾多文物。此外,參觀者在購物區可以買到有關她們的明信片、畫冊、書籍、影碟、紀念品等。

 

二樓共有五個房間。一間是女僕們的房間(The Servant’s Room)。接著是夏洛蒂的房間(Charlotte’s Room),曾經是勃朗特太太的臥室;她去世時後作為姨媽教授女孩子們女工的地方;夏洛蒂結婚後,成為她和丈夫的房間。這裡陳列著她當年用過的舊物:手飾盒、帽子、小扇子、木頭套鞋等。室內玻璃櫃內擺放著她穿過的一件白底小黃花的長裙,素淨雅致。夏洛蒂一生幽居在偏僻的霍華斯,但並非與外界隔閡。她得到姨媽的資助,兩次到比利時學習法語(其中第一次與艾米莉同行),兩次為書稿出版的事去過倫敦。在布魯塞爾,她愛上了一位才華橫溢的法語老師、虔誠的天主教徒赫格(Constantine Heger),這段無法得到的愛和激情促使她把個人經驗轉化為創作的靈感。其《簡愛》、《雪麗》(Shirley)、《教師》(The Professor)、《維萊蒂》(Villette)四部小說幾乎都混雜著羅曼蒂克和歌德式的因素——夢想、幻覺、戲劇性的相遇與愛的激情。《簡愛》中女主人公簡身材矮小,相貌平凡,但憑藉自己的才華和獨特的個性,贏得了貴族羅切斯特的愛情,歷經一系列的考驗和苦難後,有情人終成眷屬。當代女性主義批評家指責《簡愛》的結尾過於天真浪漫,沒有逃脫灰姑娘嫁給白馬王子、過上幸福美滿生活的俗套。也許我們不應以現在的眼光來苛求那個時代的女性,勃朗特三姐妹勇敢地拿起筆,無所畏懼地闖入了一直為男人所霸佔的話語圈,引發了一場激烈的、令人震驚的文學革命。

隔壁房間就是艾米莉的臥室(Emily’s Room),以前曾是兒童學習與遊戲的地方,後來艾米莉在這裡完成了《呼嘯山莊咆哮山莊》,並度過了最後的短暫歲月。可以想像,勃朗特家的孩子們在這個房間裡一起讀書玩耍,拓展各自想像的空間,編寫了他們手掌般大下的冒險故事。夏洛蒂與布倫威爾創作了有關安格利亞(Angria)的故事,而艾米莉與安妮創作了有關貢代爾(Gondal)的文章及詩篇。雖然霍華斯遠離塵囂,但勃朗特的家庭成員們卻通過創作屬於自己的歌謠、故事、神話和傳說,形成了以家庭為單位的不被外界侵擾的文學共同體,重構了喪失母愛的牢固家庭,依賴血緣之愛支撐著一個獨立自主的島嶼,它絕不為外界的艱難困苦、風雨飄搖所摧毀。

接下來是勃朗特先生的臥室(Mr Bronte’s Bedroom),勃朗特先生在太太去世後搬到這裡與兒子同睡,為了更好地看護酗酒的布倫威爾。臥室隔壁是布倫威爾的畫室(Branwell’s Studio),這個勃朗特家唯一的男孩醉心於繪畫,留下了不少人物肖像。從房間的窗戶向外,可以望見一望無際的沼澤地。

展覽廳(Exhibition Room)是在1878年增加的房子,如今是天才:勃朗特家的故事的展廳,陳列著許多圖書、繪畫、文具、針線等日常用品、勃朗特三姐妹的作品及有關她們的研究著作。我看見白色的牆上抄寫著簡愛的名言:你以為我貧窮、低微、不美、渺小,我就沒有靈魂,沒有心嗎?你想錯了。這個女性的宣告之聲在21世紀這個追逐流行時尚、喧嘩浮躁的時代,依然如此的尖銳而令人警醒。

 

博物館的後面,是一個維多利亞風格的小花園,長滿了灌木和各種花草,在高處聳立著雕刻家Jocelyn Horner (1902-1973)設計的青銅雕像——夏洛蒂的兩邊依偎著艾米莉和安妮,三姐妹臨風傲立,神態各異。在博物館前面,是一個較為開闊、整齊美麗的花園,右邊的花草叢中安置著當代藝術家Rebecca Chesney的裝置品希望的呼喚(Hope’s Whisper),由清泉流動的鋼管噴頭、漏斗和轉動的風車構成,代表了夏洛蒂創作中的、艾米莉創作中的和安妮創作中的太陽三要素,象徵著勃朗特三姐妹與大自然的密切關係以及女作家所具有的柔美、堅強與流動的內在氣質。

 

                      三、荒野沼澤上的自由精靈

 

第三天上午,拿著一份詳細的線路圖,我獨自走向了勃朗特故居外邊那片遼闊、空曠的荒野(moorland)。勃朗特家的孩子們所具有獨特的精神氣質,與這一片恆常變幻、孤獨荒涼的自然景觀密切相關。每次讀《簡愛》,我都會為開頭極其惡劣的自然環境的描寫所吸引:哪一天不可能去散步了。不錯,我們早上已經在片葉無存的灌木林中逛了一個鐘頭;但是,自從吃午飯起,冬日的凜冽寒風就送來了那樣陰沉的雲和那樣透骨的雨,這就不可能再在戶外活動了。可以想見,在無雨的日子,即便是冷峭的冬天,勃朗特家的孩子們經常手挽手地在無邊無際的荒野中遊蕩,在狂風肆掠的灌木叢中盡情地玩耍,這一片寂靜而孤獨的荒野命中註定成為是她們無法逃避的命運圖景,也是她們賴以生存、親近、體驗和書寫的奇妙世界。

 

夏天的霍華斯由深淺不一的綠色草地、參差不齊的灌木所環繞顯示著一種原始、質樸而野性的美。一條長長的峽谷把這片野地劃為兩半,從我行走的這邊可以望見對岸被切割成一塊塊似錦的草坪和零零點點的白色綿羊,粉紅色的鈴蘭花和石南叢在柔風中搖曳,遠方是一望無際、起起伏伏的綿延山丘,單純、原始、裸露的景色閃爍著內在的倔強和孤寂。一路上,我孑然行走在彎彎曲曲的坡道,幾乎見不到幾個人影,除了偶爾遇見牽狗溜達的當地人或者零零散散的遊客。經過霍華斯公墓後,我下坡走到一個叫“Lower Laithe”的水庫,湖面清澈而冷峭,有一個伸向水中的小橋和觀望台。路過一個人煙稀少的名為“Stanbury”的小村,偶爾看見一二個孩子以驚奇的眼光盯著我這個外來的遊客,似乎我是從天而降的幽靈。

 

路越來越陡峭狹窄,散步者只能徒步進入沼澤地。這裡的風景變得越來越灰暗,遍佈燒焦似的黑色無葉荊棘,疏疏落落低矮的灌木叢中幾隻羊在低頭吃草,有時發出哀哀的鳴叫。遠遠望見荒涼的山頂上有處殘垣斷壁,我走了大概三英里,才到達這個目的地“Top Withins Farm” ——一座廢棄的農家莊園,一堵斷垣上刻著勃朗特協會在1964年標明的文字:此乃是《呼嘯山莊咆哮山莊》中恩蕭家的原型。站在廢墟頂部,眺望著杳無人煙的野地,呼吸著咆哮而過的颼颼寒風,我遙想很久以前勃朗特家的孩子們也經常站立這裡,心中充滿著奇異的感動和對命運的感恩。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地現牛羊,這一片遼遠的荒野多麼類似中國的西北大草原。在斷牆邊,奇怪地生長著兩顆相互依偎的大樹,枝葉相觸的樹在狂風中瑟瑟作響,好像是凱薩琳在對希斯克裡夫訴說著不朽的誓言:世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毀滅的燃燒的激情,死亡也不能。令研究者和讀者們一直好奇的是,《呼嘯山莊咆哮山莊》的老主人恩蕭竟然從利物浦街上撿回了一個骯髒的、穿得破破爛爛的黑髮的孩子黑得簡直像是從魔鬼那兒來的。這個瘦骨嶙峋、身份不明的外來者就是後來那個像瘋子一樣的復仇者希斯克利夫。自稱是愛爾蘭工人階級出身的批評家特裡伊格爾頓(Terry Eagleton)認為他很可能是一個愛爾蘭人。這並非無稽之談。18458月,布倫威爾去了一趟利物浦,那時正值愛爾蘭大饑荒開始蔓延之際,街上充塞著餓殍和長著動物般的黑色毛髮的孤兒。我想勃朗特一家不可能對父親老家正在發生的那場史無前例的大饑荒一無所知,艾米莉很可能是從哥哥的見聞中獲得了塑造希斯克利夫原型的靈感。

回去的路更是崎嶇不平,令人驚悸。我小心翼翼地跋涉過一段非常滑而危險的泥濘小路,穿過一個狹窄的籬笆門,終於來到了以勃朗特姐妹命名的瀑布、橋和椅子邊。各種奇形怪狀的岩石從樹木叢中裸露出來,恍若鬼怪出洞。據說當年三姐妹經常到這裡散步、讀書、討論,獲得寫作上的創意。荒涼不堪岩石嶙峋的邊界之內,仿佛是囚禁地,是放逐的極限。《簡愛》中對荒野的描寫殘酷而真實。是的,在這一片看似被上帝放逐的囚禁地,勃朗特姐妹們卻獲得了無窮無盡的幻想,精神的世界戰勝了自然的禁錮和物質的貧困,無限的溫情和熾烈的愛從內心汩汩而流,如同嶙峋山谷這條清澈的小溪,穿越了古往今來,見證了一個文學傳奇的誕生。

 

                    四、勃朗特姐妹的愛爾蘭之根

為什麼在一個家庭裡同時誕生了三個天才的女作家?為什麼三姐妹的寫作具有如此強烈的反抗精神和不合時宜的叛逆?為什麼與英國女作家們,如:簡奧斯/珍奧斯汀(Jane Austen)伊莉莎白蓋斯凱爾與喬治艾略特(George Eliot)相比,她們顯得如此不合時宜或不可思議?(如:直到20世紀人們才越來越認識到艾米莉的價值,甚至把她與莎士比亞並舉)一個多世紀以來,許多評論家和讀者從不同的角度試圖破解勃朗特家的文學之謎。我也帶著自己的疑惑,穿行在霍華斯的建築、教堂、墓地、故居、酒吧、街道、荒野、蒸汽小火車之間,試圖從地理、環境、文化與文本中,尋找更多深層次的解釋。

在勃朗特故居博物館,陳列著後來的研究者們千方百計地收集到的勃朗特家的物品——手稿、書籍、衣服、傢俱和資料。有一個特別的細節引起了我的關注——勃朗特家與愛爾蘭的密切淵源。如果不是在愛爾蘭訪學,從都柏林來到霍華斯,也許我根本就不會關注到這一點。勃朗特姐妹身上與眾不同的野性、狂暴和叛逆和對獨立、自由、平等的渴求在某種程度上是迥異於英國本土的愛爾蘭精神氣質的體現。派翠克勃朗特於1777317日出生在北愛爾蘭道寧郡(County Down)埃木得爾鎮(Emdale)鎮,父母是屬於新教聖公會的務農者。其父休(Hugh Brunty)來自愛爾蘭的南部,從小被叔叔收養,後因家人反對自個的愛情而與愛麗絲(Alice McClory)私奔到愛爾蘭北部(據說《呼嘯山莊咆哮山莊》的一些情節以此為原型)County Down是位於北愛東南部盛產傳說和神話故事的美麗海濱,是5世紀為愛爾蘭帶來基督福音的聖徒派翠克(Patrick)的傳教之地,其中有一條著名的峽谷Bann Valley穿越,這塊神奇的土地上流傳著許多有關這位聖徒的故事。很巧合的是,派翠克勃朗特的名字不僅來源於Patrick,而且還是在聖派翠克節這天出生。他是一個貧困的務農家庭中十個孩子中的老大,聰明好學,自學成才,曾經做過學徒和老師,後來憑藉自己的鍥而不捨考上了劍橋大學聖約翰學院,攻讀神學;作為第一代移居在英國的愛爾蘭人,派翠克當然會有意或無意地抹去自己身上的愛爾蘭特徵,主動認同英國主流文化,例如他試圖掩蓋來自北愛爾蘭鄉村的濃厚口音,把自己的姓“Brunty”(或“Bruntee”)改為法語發音的“Brontë”

 

為了遠大前程,勃朗特先生把自己的愛爾蘭之根移植到了英格蘭的霍華斯鎮。雖然離開了故土,但他一生都與愛爾蘭的老家保持著密切的關係,其桀驁不馴、富於憐憫的精神氣質也遺傳到了孩子們的血液中。這位熱心誠懇的牧師才智豐富,喜愛閱讀,發表了一些詩歌和小說,並親自教孩子們一些有趣的愛爾蘭語言和神話和傳奇(夏洛蒂在13歲創作了《愛爾蘭冒險》The Adventures in Ireland和《愛爾蘭人傳奇Tales of the Islanders),這種言傳身教對孩子們而言是不可替代的影響。他帶有愛爾蘭口音的英語甚至影響到孩子們的英語發音。據說,夏洛蒂的同學和好友對她一口的愛爾蘭式的英語印象深刻。如今,派翠克勃朗特的出生地Bann Valley也因其三個傑出的女兒,改名為勃朗特區(The Bronte Country)

三姐妹中唯有夏洛蒂活得較長,但卻在38歲才結婚,這位一直聲稱不願因為婚姻而失去自由的才女為何不顧父親的反對,放棄了其他一些男士的求婚,最終嫁給了一位來自愛爾蘭的神職人員?她婚後幸福嗎?這也引發了我的好奇心。夏洛蒂的丈夫尼可拉斯出生在北愛爾蘭安特里姆郡(County Antrim)的一個小鎮Killead,就讀於古老的都柏林三一學院,畢業後於18456月來到霍華斯,成為勃朗特牧師的助理。一開始,夏洛蒂牧師並不同意小有名氣的女兒嫁給一個愛爾蘭來的窮牧師。但是這對戀人偷偷約會,最終說服了他,在1854年結為連理,而固執的父親並沒有參加他們的婚禮。不久,夏洛蒂跟隨丈夫回到愛爾蘭度蜜月,一起到了KillarneyGlengariffTarbertTraleeCork等旅遊勝地。在信中提到我非常高興我所看到的一切,更為驚奇的是我發現這裡像英國人那樣整潔,家裡的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序,而我曾被告知愛爾蘭人很懶散邋遢。」「我必須說我喜歡這些新親戚。我的丈夫在自己的國家裡仿佛又得到了重生,變得充滿活力。我不知一次聽到他對生活的讚美。老僕人和家人都說我是個幸運兒,嫁給了這個國家最有紳士風度的男人……上帝讓我做出了一個正確的選擇。我希望可以用自己的精心照顧和關心來回報這個真誠、值得尊敬的男人。兩人度過了一段美好幸福的歲月。不幸的是,1855年已經懷有身孕的夏洛蒂感染疾病,度過了八個月的婚姻生活就去世了。而尼可拉斯繼續和夏洛蒂的父親在一起居住和工作,直到1861年岳父去世。此後他又回到愛爾蘭中部Offaly CountyBanagher定居(如今這裡有條名為夏洛蒂的小路),不久他娶了堂妹瑪麗(Mary Anna)為妻,直到190688歲高齡去世。21世紀初直到現在,收藏家們不斷地從瑪麗及其後人手中購買了不少屬於勃朗特家的重要物品,其中有布倫威爾畫的三姐妹的著名油畫,重新放置在博物館中。

 

勃朗特姐妹們生活的年代,恰逢愛爾蘭與英國關係最緊張、最恐怖的時期。1840年在愛爾蘭發生的土豆瘟疫一直持續到1847年,餓死了近250萬人(此時,勃朗特牧師的父母兄弟們都住在北愛爾蘭)18468月,夏洛蒂陪父親到曼徹斯特做眼睛手術,城裡擠滿了從愛爾蘭落荒而逃的饑民們。她在這裡完成了《簡愛》,小說中經常提到爛土豆、饑餓、疾病和死亡,以一種微妙的潛在方式隱射了大饑荒時代愛爾蘭人的艱難處境。《簡愛》和《呼嘯山莊咆哮山莊》在1847年發表之際,溫文爾雅的文壇被一種混亂和狂暴之聲激怒了,有人斥之為踐踏了受到我們祖先尊奉並引以為榮的傳統習俗,具有顛覆固有的社會、文化、政治秩序的意圖。簡和希斯克裡夫這兩位孤兒出身的外來者的形象如此相似——他們身上的混亂和狂暴完全不同於那些溫柔乖巧的英格蘭小姐和彬彬有禮的紳士們。我注意到《簡愛》中第一次出現愛爾蘭,是羅切斯特對簡說:我已經從我未來的岳母那兒聽說,有一個在我看來挺合適的位置,是在愛爾蘭的康諾特(Connaught)的苦果山莊(Bitternutt Lodge),教狄奧尼修斯奧高爾太太(Mrs Dionysius O’Gall)的五個女兒;我想你會喜歡愛爾蘭的,聽說那兒的人都很熱心。“gall”苦果山莊“Bitter”意思相近,有怨恨、苦物之意;康諾特是愛爾蘭西海岸一個荒涼偏僻的省份。這暗示了愛爾蘭是一個苦不堪言、類似流放之地。羅切斯特心懷叵測地要把簡安排到愛爾蘭最貧瘠荒涼、最苦不堪言的遙遠之地,這激發了簡的強烈反抗。站在羅切斯特所代表的富裕強大、傲慢無禮的英國人面前,才貌平庸、矮小卑微但自尊極強的簡恰似貧困弱小、孤苦伶仃的愛爾蘭,她發出的振聾發聵的愛情宣言也可視為1922年愛爾蘭人的獨立宣言:我不是按照常規習俗,也不是通過肉體凡胎同你說話,而是你我的靈魂在對話,就仿佛我們穿過墳墓,站在上帝腳下,彼此平等——本來就如此。簡的刺耳言語毫不示弱地宣告了幾個世紀以備受英國殖民壓迫的愛爾蘭人一直在不屈不饒地爭取的政治權利。

有趣的是,簡與羅切斯特的最終克服重重困難建立起來的婚姻關係,從夏洛蒂的愛爾蘭立場暗喻了處於經濟和文化弱勢地位的愛爾蘭與富庶、強大的英國的聯姻——通過簡在精神和經濟兩個方面的自由、獨立與羅切斯特的殘廢、挫折與謙卑。在小說中,簡不願意去遙遠荒涼的愛爾蘭,與心愛的人隔海相望;但在現實中,夏洛蒂卻毫不猶豫地嫁給了一位土生土長的愛爾蘭牧師,並隨之探望了他美麗的家鄉。也許對她而言,父親和丈夫身上的愛爾蘭性是她永遠無法擺脫的血緣、地理、文化、記憶上的巨大遺產,也是她身體、情感和精神上的最終皈依。

 

在都柏林訪學期間,我詢問了一位地道的愛爾蘭人一個問題:是什麼原因使得愛爾蘭人具有特殊的藝術氣質,出現這麼多影響世界的非凡作家?他回答了一個讓我印象深刻的詞:“Crazy”(瘋狂)。這個抵達愛爾蘭靈魂的詞令我想起《簡愛》中的瘋女人伯莎和《呼嘯山莊咆哮山莊》中的凱薩琳。某種瘋狂騷亂的藝術天賦的確構成了愛爾蘭人極其突出的個性,這或許與愛爾蘭人自古以來反抗對外來侵略者、不達自由決不甘休的沉重歷史有關。我們在不少具有愛爾蘭血統的作家身上可以發現某種驚世駭俗、無拘無束、幽默滑稽的藝術天賦,從諷刺大師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幽默大師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從熱衷於通靈術的葉芝葉慈(W. B. Yeats)到瘋狂的天才大師喬伊斯(James Joyce)、貝克特(Samuel Beckett),更不必提狂放不羈的王爾德(OscarWilde)。勃朗特姐妹的文學傳奇亦可放置到英國——愛爾蘭的文學傳統中加以理解,她們寫作中所飽含的不可遏制的激情、令人震驚的反叛精神和對自由與尊嚴的熱切渴求,無不表現出她們不容於英格蘭的他性——愛爾蘭性。透過勃朗特三姐妹的寫作,我們或多或少可以體驗到愛爾蘭與英格蘭——這兩個民族之間複雜幽深的衝突與不斷交融的歷程。越來越多的當代研究者們也把目光投向了勃朗特家的愛爾蘭之根。最近,有一位美國的戲劇家William Luce甚至把《勃朗特:夏洛蒂畫像》(Brontë: A Portrait of Charlotte)搬上百老匯,扮演夏洛蒂的愛爾蘭女演員Maxine Linehan說:我願意把勃朗特夏洛蒂稱為我們中的一個,因為她本來就是。並聲稱她一位真正的愛爾蘭女性(She was a true Irish woman)

勃朗特故居的對岸是一片低窪的原野,有一條名為“Keighley & Worth Valley”的峽谷穿過,掩映在碧樹叢中是一條在19世紀的工業時代開通的小鐵路,把霍華斯鎮與倫敦、曼徹斯特等外部世界連接起來。1844年在姨媽的資助下,夏洛蒂和艾米莉登上蒸汽小火車,跨越大海,留學比利時,打開了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這次旅行的第三天,我也登上了一百多年前姐妹倆坐過的老式蒸汽小火車。離別之際,回望霍華斯的教堂、墓地、故居和荒野,我想起了簡愛的話:真正的世界是廣闊的,有一個充滿希望和恐懼、感動和興奮的天地,正在等著有勇氣進去、冒著危險尋求人生真諦的人們。

 

註釋

勃朗特三姐妹指的是夏洛蒂勃朗特、艾米莉勃朗特和安妮勃朗特。

 

 

 

 

週四, 04 十二月 2014

迦納婚宴


想當年,光照滿了一室,

靜待妳的回答。

而今,妳望著他,

神采奕奕,門徒環繞。

心知他已是

不能再隱藏的光。

 

「他們沒有酒了」,妳說。

他未曾應允什麼。

妳卻囑咐僕役靜聽差遣,

全然放手交託,

一如妳那時謙卑的答覆:

「願照祢的話成就。」

 

六口石缸滿了水,司席一嚐,

大惑:「好酒為何留到現在?」

僕役驚畏,眾徒嘆服。

但惟妳與他明白,

酒從何而來――

由光的種子開始,

妳以血以身孕育,與父一起,

全心全意釀了三十年的瓊漿。

此刻,世人初饗。

週五, 28 十一月 2014

最終的奧秘

撰文│C小調
圖片|升起的太陽。畫作│笨篤

 

在眾星的行列之間,

祢升起,義德的太陽,

光芒萬丈,燦耀難以注視。

低垂著頭,我羞慚

想擠出一絲蒼白的光向祢致敬。

祢卻令我轉身,顯露晦暗面。

我慢慢,戰兢地迴旋,

呈現那大大小小的傷疤坑洞。

驚奇的是,祢溫柔地

將光注入它們,一個接一個,

直到那粗礪殘缺的半球也如月滿盈。

我俯伏在地朝拜祢:

「我主,我王,我的光!」

聽到祢

「來,不要怕,

我會擦乾你的淚。」

週二, 25 十一月 2014

通向一戶人家的一道梯

撰文│月牙
圖片|隨著地形而建的階梯。攝影│沈秀臻

2014年11月14日,有幸聆聽法國學者呂思.吉雅爾(Luce Giard)的一場演講,論及法國學者塞爾托(Michel de Certeau)的作品《日常生活實踐》(L'Invention du quotidien),談到閱讀、城市行走以及烹飪。三者同樣需要創意,也就是創意的閱讀方式,具有創意地在城市遊走,並且透過創意的方式為他人和自己烹飪。塞爾托當時對空間、時間以及地點的思索對今日我們的生活環境賜予莫大助益。具有創意地解讀一本書,具有創意地在城市漫步,具有創意的飲食生活,這都是認識自己生存環境的一種方式,理解環境與自己如何息息相關,密不可分。能夠解讀一幅畫的智慧與能夠耕作一畝田的智慧同樣需要創意。在一剎那間,我忽然理解梵谷的一幅畫。

根據德卡爾格(Pierre Descargues)的說法,梵谷在《奧維的階梯》(Escalier à Auvers, 1890年7月)這幅畫中的探索接近民族誌學者的作法。房舍在山丘的山坳處直立,隨著地勢的起伏延伸。生命就在大自然中安頓自我,與曲折的環境地形結合在一起。荷蘭幾世紀以來總是運用幾何式平面開展都市建築,對一個荷蘭人來說,此處法國奧維的建築物相當罕見。在這幅畫中,梵谷見證人類配合自然環境的工程──道路蜿蜒繞過樹木,繞過岩石,而且人們遷就山勢,建造一道階梯,通向一戶人家。

梵谷畫中的環境讓我想起北投親水公園露天溫泉浴池。露天溫泉浴池中有一道階梯,讓人們從更衣室邁向溫泉浴池。在溫泉浴池中,人們若放眼望去,將見到隨著山勢起伏的建築,宛如見到梵谷的這一幅畫。隨著地形而建的階梯,在梵谷的畫中通向一戶人家,而在公園裡則通向幾池溫泉。

呂思.吉雅爾在另一場演講談到,塞爾托說過L'œil ne se voit pas. 眼睛只能往外看,不能往內看。希冀梵谷畫中的階梯能幫助我們通向他人,但同時也能通向自己的內在世界,正如幾道心靈溫泉洗滌自己的心境。

在《莊子.內篇.人間世第四》裡,莊子提出與天為徒以及與人為徒。在人間實踐天道的路,就是天之徒;如大海廣納眾生,就是人之徒。換句話說,莊子認為我們必須向天學習,同時向人學習。梵谷是天之徒,他向大自然學習,但是他沒有師父。我們有幸能當人之徒,感謝呂思.吉雅爾的兩場演講,搭建我解讀梵谷畫作的一道階梯。


 

資料來源
Pierre Descargues, Van Gogh, Harry N. Abrama et Ars Mundi, New York, 1986, p.124-125.

週三, 12 十一月 2014

逃難記(註釋)

撰文│C小調
圖片|穿越山嶺和曠野。畫作│笨篤

 

大雨不止......
誰的淚紛紛落?
辣瑪有痛哭的聲音,
南方有思兒成疾的母親。
土地含恨,飲下那些無辜孩童的血。

倉惶流離,如驚弓之鳥,
逃離暴虐的恐怖黑影。
和平,一個遙遠的許諾,
穿越山嶺和曠野,
藏在聽故事的孩子,海一樣深的心底。

 

註釋
大概很少有人不知道聖誕夜的故事。在此述說的,主要是發生在耶穌誕生後不久的一段悲慘歷史。當時的巴勒斯坦地區雖在羅馬統治之下,仍由猶太王大黑落德(希律王)管轄。因著幾位善於觀察星象的智者來到耶路撒冷,詢問新誕生的猶太人君王在何處,引發了黑落德的恐慌,於是下令將耶穌誕生之地白冷城及近郊所有兩歲以下的嬰孩屠殺殆盡。耶穌的義父若瑟在夢中得到天使的指示,為了避禍而連夜帶著瑪利亞和耶穌逃亡,舉家遷移到埃及,才逃過這場浩劫(他們過了好些年,在大黑落德王死後才回歸本國)。然而,依據《聖經》的記載,這個屠殺事件造成許多家庭的傷痛,應驗了《聖經‧先知書》中所說的:「在辣瑪聽到了聲音,痛哭哀號不止;辣黑耳痛哭她的子女,因為他們不在了。」

從古至今,戰爭、種族衝突、大規模屠殺未曾間斷,留下一頁頁生靈塗炭、生離死別的血淚史。我自己的家族史中,父親出生於1937年,在中日戰爭的隆隆砲聲中出世,童年時期就和家人從上海一路逃到重慶;1949年祖父母因國共戰爭而遷移來台,由於種種因素,只能將九個子女當中最年輕的兩個兒子(父親和他的四哥)帶在身邊。父親的大哥因為年紀較長,已有妻兒,自行帶著他的家庭來台。後來祖母生病癱瘓在床,無法言語。據父親說,思念孩子是祖母致病的原因之一。謹以此詩紀念我的祖母,和所有經歷戰亂流離之苦的人們。

週三, 12 十一月 2014

蝶翼

撰文│C小調
圖片|愛的物證。畫作│笨篤

 

山徑上 偶遇

一片湛藍蝶翼

如斷簡

遺落在你背起十架的地方

 

深沉底色透著神秘

初見藍絲絨

偏斜三兩度 化作黑綾緞

間有白點 微微發亮

 

靜臥掌心 似有餘溫

然而 翅折處

彷彿歷經蟲蟻噬嚙

尚留暴雨拷打的痕跡

 

凝視 如許美麗與慘酷

此刻卻輕盈 幾欲隨風去

不忍釋手 這重量如一縷牽繫

教我難以承受 更難捨棄

 

步履蹣跚 來到

士兵剝去你衣裳的路彎處

屏息 久久無語

灼燙的晴空

從上方遞出一枝枯乾棘刺

幾朵紫牽牛 匍伏腳邊

 

留我的殘翼於你前

和你染血的白衣一併

呈與天堂 作為

愛的物證

 

週一, 10 十一月 2014

愛的使者:我心中的泰戈爾和冰心

黃思齊在媽媽(沐鈺)的鼓勵和教導之下,開始閱讀泰戈爾與冰心的詩集。在初一語文的課堂上,她向大家娓娓道來他們的創作起點和內涵。黃思齊感謝泰戈爾與冰心賜予的心靈清泉和創作靈感,寫下兩首散文詩,向心目中這兩位偉大的「愛的使者」獻上敬意。

 

撰文思齊

 

新學期又開始了同時我們的學習任務也來了。初一語文的課堂上李老師規定了一項作業讓我們購買並閱讀冰心的《繁星.春水》選取自己最喜歡的一首寫出感悟並要求每個人都要在課堂上發言這可是展示我們個性風采的時刻。我翻開《繁星.春水》一眼就被《春水》中的第34首所吸引

青年人

從白茫茫的地上

找出同情來罷。

詩中的「同情」二字令我怦然心動我很快就寫下了自己的感悟。課堂的發言輪到了我我站在前台娓娓道來「冰心的這首小詩看似雖簡短卻點明中心道出了世上缺少『愛』這一主題。她希望現在的年輕人要對他人、對自然、對社會充滿愛心。但丁說過愛是美德的種子雨果說過人間如果沒有愛太陽也會熄滅泰戈爾也說過愛是理解的別名。可見『愛』這一個字如啟明星看似近在眼前卻又遙不可及。但我們往往對『愛』字理解不夠。在中文繁體字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愛中間有一顆心可是現在我們有意無意地把這顆心簡化刪節了。例如一旦有老人不小心摔倒躺到了地上路過的行人很少會伸出援助的手大家都擔心被敲詐勒索我們人類對自然萬物缺乏同情心污染環境破壞生態屠殺珍稀動物。還有一些不法商人生產假貨尤其是假奶粉、假食品),貽害老百姓就是因為他們心中缺乏愛心對他人的關懷與慈悲只想到自己發財。其實想到我自己在許多方面也做得很不夠有時我會瞧不起來北京打工的鄉下人我們社區打掃衛生的人或撿垃圾的人),覺得他們沒有文化土裡土氣顯得很戇頭憨愚。讀過冰心和泰戈爾的詩後我深受感動我發現『愛』是他們二位作家的共同主題我認為他們倆都是愛的使者。」

聞言老師倏然問道「那麼你知道冰心與泰戈爾之間有什麼關聯嗎

教室裡一片緘默我點點頭道「冰心受到了印度詩人泰戈爾《飛鳥集》的很大影響走向了寫作道路。她在上大學的時候偶然讀到了《飛鳥集》於是開始模仿泰戈爾的小詩風格寫下許多短小雋永的詩句記錄在一個小本子上後來在她弟弟的建議下取名為《繁星》出版。」

同學們以驚奇和羨慕的眼光看著我。老師有點不敢相信我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只好如實說來「是我媽媽告訴我的。她曾經讓我讀過泰戈爾《飛鳥集》《園丁集》還讓我背了其中的一些中英文對照的詩句特別美。」

李老師笑呵呵地問道「你可以背幾句給我們聽聽嗎

我脫口而出「我最喜歡的一句是你看不見你自己你所看見的隻是你自己的影子。英語是What you are you do not see, what you see is your shadow。」

「你為什麼喜歡這一句呢你對這一句有什麼樣的見解呢

「泰戈爾的詩富有哲理玄之又玄。我之所以喜歡這句詩是因為它準確描繪出了人類的淺陋與有限。人總是都自我感覺良好總以為很了解自己而他們所能知曉的所能看見的只是自己的一小部分一個虛幻、飄渺、不符實際的影子一個膚淺的表面罷了。我記得有句名言說『認識你自己』如果我們不認識到自己的有限與無知我們就擺脫不了自己的影子。」

哇塞太棒了」老師和同學們驚訝極了我竟然能說出這麼深奧、充滿哲理的話來。

「那你能給我們介紹一下泰戈爾嗎」李老師似乎要把我當成她的替身了不想讓我下講台。

「泰戈爾是我最崇拜的人之一。我覺得他是個比天才還要天才的人他從小生活在印度一個很富裕的家庭接受了良好的傳統文化的教育打下扎實的基礎之後在十七歲的時候又去英國留學他的英語當然很棒了。《吉檀迦利》就是他自己翻譯成英語的後來他因為這本詩集而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我媽媽告訴我一百年前泰戈爾是東方第一個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一百年後中國的莫言是第四個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東方作家另外二個是日本的川端康成和大江健三郎。」好像還沒有說夠我繼續補充道「泰戈爾多才多藝他還是個畫家和作曲家印度的國歌就是他撰寫譜曲的不僅如此他也是個教育家創立了印度的國際大學。」

看見同學們睜大的眼睛李老師又繼續考我「你能不能給同學們多多介紹一下他的詩歌特點

我點點頭腦中極力回憶著媽媽曾經給我講過的話「泰戈爾的詩充滿著真摯的愛與熱烈的感情。他的《吉檀迦利》是獻給神的讚歌是對上帝的信仰表達《新月集》裡有許多獻給母愛的詩真誠感人《園丁集》充滿了哲理警句抒發他對生命的熱愛和感悟。泰戈爾信仰虔誠追求真理他敢於指出人類的種種缺點善於使用比喻的句子文字簡潔優美機智幽默。前些日子我媽媽還給我看了習主席最近在印度的演講詞《攜手追尋民族復興之夢》習主席竟然引用了泰戈爾詩歌中的許多句子我記得其中有幾句也正好是我喜歡的『如果你因為失去了太陽而流淚那麼你也失去了群星』『我們把世界看錯了反說它欺騙我們』『生如夏花之燦爛死如秋葉之靜美』。」

李老師和同學們聽後遽然熱烈地鼓起掌來。我臉羞得低下了頭其實這要歸功於在大學教外國文學課的媽媽小時候媽媽總給我講外國名人的故事泰戈爾就是其中之一除了家裡書架上擺放的《泰戈爾散文詩選》、《吉檀迦利》等她還特地從圖書館借了好幾本圖文並茂、裝幀精美的泰戈爾的詩集給我閱讀。媽媽總是告訴我泰戈爾是第一個為我們東方人贏得世界聲譽的偉大作家為東方與西方之間的相互理解做出了傑出貢獻他有關母愛和兒童的詩歌特別適合我們這個年齡閱讀。爸爸也時不時對我叨念幾句「你要是將來像泰戈爾、冰心一樣寫出感人的文學作品老爸一定自費給你出版」在父母的鼓勵下我從小學二年級開始就在電腦上寫作詩歌和小說了不過大部分是不夠成熟的習作。

在李老師和同學們熱情的掌聲和讚美聲中我深深地鞠了個躬走下了前台心中充滿了對泰戈爾和冰心的感恩因為是他們教會了我如何去表達「愛」,告訴我「當我們是大為謙卑的時候便是我們最接近偉大的時候」。

下課之前李老師又給我們交代了一個新的任務模仿泰戈爾和冰心的散文詩風格以「愛」為主題每人至少寫出二首散文詩。回家後我趕快取下書架上的《飛鳥集》那是媽媽送給我的12歲的生日禮物),尋找其中有關愛的詩句結果發現了許許多多的詩句「有一次我夢見大家都是不相識的。/我們醒了卻知道我們原是相親相愛的。」「我的心把她的波浪在世界的海岸上沖激著以熱淚在上邊寫著她的題記『我愛你』 」「我把我的心之碗輕輕浸入這沉默之時刻中它盛滿了愛了。」「神愛人間的燈火甚過他自己的大星。」《飛鳥集》的最後一首是「就讓這個作為我的遺言吧/我相信你的愛」。「愛」是那麼抽象那麼難以言說泰戈爾卻用活潑的比喻、奇巧的想像、靈動的詞語、鮮明的形象栩栩如生地表達出來讓人很容易理解感受到他對神、人類和自然萬物的一片摯愛之情。

我驀然明白這個世界是以愛為核心的萬物生靈都建之於愛的基礎上有愛我們的神與人也有我們所愛的神與人。我想到了媽媽曾經經常告訴我《聖經》中耶穌的話「要盡心盡性盡意愛你的上帝」、「愛你的鄰居」甚至「愛你的仇敵」,我覺得泰戈爾的想法與耶穌的教義很相像。於是我問媽媽「泰戈爾是一個基督徒嗎」媽媽回答說「泰戈爾沒有明確說自己是基督徒或其他教徒不過他受到了基督教的深刻影響他的父親創立了『社』就是也在印度傳統的婆羅門教的『梵』、佛教的『佛』與基督教的『上帝』之間進行匯通從一個新的視角理解人類的處境。因此不同文化、宗教信仰的讀者都可以在泰戈爾的詩歌中獲得共鳴這也是他的博大深厚之處。」雖然我無法完全明白媽媽的解說不過我覺得泰戈爾的詩歌充滿著各種各樣的愛我們的語文教材中就選取了泰戈爾《對岸》、《金色花》等有關母愛的詩),教會了我們如何去愛給人正能量而且寫得很美充滿智慧與靈性。

我慢慢品味《飛鳥集》中的每一首詩為它們的奇思妙想、洞幽燭微所吸引「月兒呀你在等候什麼呢/向我將讓位給他的太陽致敬。」這首詩意味深長月亮在太陽面前是多麼謙卑多麼知足。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位置和天賦如同太陽賜給我們溫暖的陽光月亮賜給我們溫柔的夢鄉。如果每個人都能夠堅守自己的位置人人平等彼此尊重這個世界一定會達到泰戈爾和冰心所提倡的美好與和平。另外一首也深深地觸動了我。「布歌唱著『我得到自由時便有歌聲了。』」這首詩幽默形象極有趣味它似乎在諷刺世間的人們缺乏自由只有那些自然的生靈才能真正體會出自由的真諦。媽媽曾經讓我背過的一首詩「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也是這個意思吧一個人只有擁有了自由才能發揮自己的才華像瀑布一樣自由奔騰發出歌聲隨心所欲地創造。可想而知「自由」比起生命和愛情的價值還要高是人生最珍貴的二個字。

就這樣泰戈爾詩歌中那些關於愛、美、善、自由、尊嚴、幸福的美妙詩句成為我成長中的精神食糧。「鳥兒但願它是一朵雲/雲兒但願它是一隻鳥」。我但願變成泰戈爾筆下的鳥兒雲兒在天空自由快樂地飛翔。

最後我要感謝泰戈爾爺爺與冰心奶奶在天之靈賜給我心靈的清泉和創作的靈感寫下二首散文詩獻給我心中這二位偉大的「愛的使者」

之一

現在是戰爭時期地球一片混亂。

戰爭分為兩派雙方戰平彼此僅剩一人。地球上的一男一女。

也許他們從前是戀人關系也許他們只是陌路人。

可是他們現在是敵人關系。

女人說要殺快殺現在的我敵不過你。

男人說彼此彼此。

他們同時輕輕一笑同時朝著對方奔跑。

但是他們在差點一兒就刺刀對方的一瞬間

同時放下了劍擁抱在一起。

女人落下了眼淚為什麼為什麼不殺了我

男人輕輕回應沒有了你我的存在又有何意義

之二

地獄與天堂相愛了可是它們中間隔著一道叫上帝的牆。

有一天天堂對地獄說

你改邪歸正吧這樣我們就可以不離不棄永遠在一起了。

地獄想了許久最後還是答應了。

從此以後世上再沒有了惡魔。

因為愛將惡魔變為了天使。


 

 

圖片|"Tagore in his bed, 1940" by Unknown - http://www.oldindianphotos.in/2013/07/rabindranath-tagore-in-his-bed-in.html. Licensed under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

週一, 10 十一月 2014

發現泰戈爾:西方與東方的相遇

泰戈爾成為一個佇立在東方與西方、古老與現代的時代交匯點上的象徵人物。對於東方人而言,泰戈爾是幾千年文明古國凝聚的人類智慧與靈感的源泉,是我們開放心靈的精神導師。來自北京的外國文學教授沐鈺女士和她就讀初一的女兒黃思齊共同為e人籟的讀者描繪印度詩人泰戈爾的感召力:沐鈺探悉泰戈爾及其詩作在東西方跨文化的理解,黃思齊在另一篇文章分享泰戈爾的詩句何以成為她的精神食糧。

 

撰文│沐鈺

Tagore泰——戈——爾——一個韻律美妙、節奏優雅的名字喚起遙遠而親切、如夢如幻的回味久久縈繞在我記憶的深處。30多年前當我還是一個初中生的時候第一次讀到《飛鳥集》、《園丁集》時就被那些清新雋永、深邃甜美的小詩深深打動了我把「生如夏華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之類的詩句虔誠地抄寫在心愛的筆記本上這些如珍珠般的晶瑩語詞成了我逃避暗淡乏味、機械沉悶生活的附身符。

在那個電視電影媒體尚欠發達的時代對泰戈爾的愛慕深蘊少女心中好像一個難以啟齒、不可捉摸的秘密。睿智、瀟灑、偉岸飽滿的額、深邃的眸、挺拔的鼻加上滿腮鬍鬚長袍飄逸一位仙風道骨的美男子不是西方人的陌生奇特卻似中國古代聖賢。泰戈爾的高貴形象成了無數東方少女的夢中偶像他近在鄰邦雖神秘飄渺卻非遙不可及。通過文字我們一點點觸摸、接近在芬芳的低吟、靜謐的想中顫動、回響竊竊私語

你已經使我永生這樣做是你的歡樂。

這脆薄的杯兒你不斷地把它倒空又不斷地以新生命來充滿。

這小小的葦笛你攜帶著它逾山越谷從笛管裡吹出永新的音樂。

在你雙手的不朽的安撫下我的小小的心

消融在無邊快樂之中發出不可言說的詞調。

你的無窮的賜予只傾入我小小的手裡。

時代過去了你還在傾注

而我的手裡還有餘量待充滿。冰心譯《吉檀迦利》

從一開始更為持久地吸引我的並非各種教科書積極肯定或推崇的《飛鳥集》、《園丁集》、《新月集》等而是玄妙莫測、不可言喻的《吉檀迦利》(Gitanjali)。最近讀到一則有關冰心的採訪訪問者好奇地問她最喜歡泰戈爾的那本詩集她的回答印證了我們共同的趣味「《吉檀迦利》。」在那樣一個拒斥宗教神秘體驗的唯物主義時代泰戈爾具有強烈宗教美感的詩句好似一道光照亮了我靈魂的幽深之處那種充滿無限謙卑、神聖之愛的永恆樂音讓我渺小的生命超凡脫俗、脫胎換骨你的生命把愛的燈點上吧」

 

彷佛是命中注定為東方發聲的泰戈爾在冥冥中牽引著我。一個偶然的時刻我拿到了名曰《東方叢刊》的雜誌是廣西師大學中文系梁潮主編的一個學術刊物讀到旨在「弘揚東方文化與東方美學」的發刊詞我激動不已毅然寫信求職很快獲得熱情回應。就這樣為神奇的「東方」二字所召喚的我研究生畢業以後義無反顧地來到了桂林——一個風景宜人的小城開始了獻身於「兩腳踏東西文化一心評宙文章」的探索之旅。

主編下達了一個全新的科研任務我們一起參編《外國文學史》中東方文學概論部分的寫作我要以一個新的視角梳理、透視中西方的泰戈爾接受史。作為學者的我開始了第一個研究課題是誰發現了泰戈爾如果泰戈爾沒有獲得西方人賜予的諾貝爾文學獎「泰戈爾現象」還可能風靡全球嗎在一個全球化的時代泰戈爾的意義何在

 1913113當瑞典諾貝爾文學獎的評委們破天荒地把諾貝爾文學桂冠授予一位默默無聞的印度詩人時,這一驚人之舉不僅在西方也在東方引起了某種不同尋常的反響。加拿大《環球報》以嘲諷的語氣說「諾貝爾獎金第一次授予一個不是我們稱之為 『人』的人。誠然,對我們而言,要欣然接受一個名叫羅賓德拉納特.泰戈爾的人獲得一項世界性文學獎金的看法尚需時日這個名字讀起來那麼倔屈聱牙以致使我們第一次看到這個名字時彷佛覺得它不是真的。」泰戈爾本人也發出疑慮亞洲人有資格獲得此獎嗎

為了解釋泰戈爾僅憑《吉檀迦利》一本小詩集就征服了西方有識之士的傳奇故事我查找了許多資料搬出接受美學、文化誤讀、東方學等各種文學理論作為思考這一文學現象的切入點。比較文學學者樂黛雲先生認為「人在理解他種文化時首先自然按照自己習慣的思維模式來對之加以選擇、切割,然後是解讀。這就產生了難以避免的文化之間的誤讀。」我注意到讀者的「待視野」是「真正的過濾器所有經過篩選而形成的對異域文化的有意或無意的背離都是對文本的一種誤讀。如此看來西方學者對泰戈爾的發現首先要歸功於英國人倫敦皇家美術學院院長、畫家W.羅森斯坦、愛爾蘭詩人葉芝和美國詩人龐德等。19125月泰戈爾把信手翻譯的幾首英文詩寄給了羅森斯坦羅森斯坦把這些詩轉給葉芝葉芝又轉給龐德這幾位對東方文化藝術倍感興趣的現代詩人們為泰戈爾詩歌中洋溢的東方美所震撼。同年11月倫敦印度學會出版了葉芝親自作序的英文版《吉檀迦利》。19133此書的英文普及本由喬治.麥克米倫公司出版直至年底為止9個月內,這本薄薄的詩集竟重印了13次之多。與此同時,英國文藝皇家協會會員、諾貝爾文學獎推薦人斯塔爾摩爾立刻向瑞典文學院推選泰戈爾為當年度的候選人。瑞典詩人海登斯坦親自寫了一份詳細的推薦書,文學院的院士們掀起了一股閱讀《吉檀迦利》的熱潮。當時儘管有20多個國家,包括哈代、法朗士在內的27名作家角逐諾貝爾文學獎,但泰戈爾最終以十二比一的絕對優勢贏得了這項殊榮。

一個偉大的作家、一部偉大的作品離不開偉大的發現者。顯然在西方發現泰戈爾的過程中葉芝是最為關鍵的核心人物。在為《吉檀迦利》所作的序中葉芝激動地寫道這些抒情詩「以其思想展示了一個我生平夢想已久的世界。一個高度文化的藝術作品然而又顯得極像是普通土壤中生長出來的植物彷佛燈心草一般。」龐德直言不諱「蘊藏在這些詩歌之後的是某種奇異寧靜的精神。我們突然發現了我們的新希臘。」海登斯坦也同樣提到「在它們的每一思想和感情所顯示的熾熱的純潔性中,心靈的清澈、風格的優美和自然的激情所有這一切都水乳交融揭示出一種完整的、深刻的、罕見的精神美。」通過《吉檀迦利》所展示的世界葉芝等詩人看到了生平所夢想的東方海市蜃樓坐在河心搖晃著的小舟中吹著橫笛的陌生人、頭頂瓦罐在夕陽的餘暉下汲水的窈窕少女、熏風吹來芒果沁人心脾的馨香、潔白盛開的蓮花、狂風肆虐的春天、香煙縈繞的廟、神光離合中的朝聖者……

2012年夏季我有機會來到葉芝的故鄉、位於愛爾蘭西北部的斯萊戈(Sligo)向這位繼泰戈爾十年之後同獲諾貝爾文學獎的文學大師致敬。我盤桓於凱爾特神話與傳說縈繞的城堡、廢墟與湖濱馳騁在雨霧乍現、神秘莫測的山巒游曳於霧靄朦朧、綠島蔥郁的茵納斯弗利島Innisfree聽著領航員兼導遊用濃厚愛爾蘭口音的英語緩緩地吟誦著《茵納斯弗利島》1893「我就要動身走了為我聽到/那水聲日日夜夜輕拍著湖濱/不管我站在車行道或灰暗的人行道/都在心靈深處聽見這聲音。」那間我頓悟到葉芝對泰戈爾的發現正是兩顆跨越東西方的偉大靈魂之間的相遇他們是心有靈犀的一對孿生兄弟宙之心的神秘歌者。

 

中國人對泰戈爾的愛戴、崇拜之癡情與忠誠似乎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可以比擬。陳獨秀在1915年《青年雜誌》上最早介紹「達葛爾印度當代之詩人。提倡東洋之精神文明者也。」胡學愚在1916年《東方雜誌》上發表了《印度名人台峨氏在日本之演說》。中國人對泰戈爾的高度關注是在1924年泰戈爾訪華前後那時鄭振鐸、王統照、葉紹鈞、李金發、趙景深、施蟄存、劉大白、崔世英、徐志摩、許地山、焦菊隱、冰心、梁宗岱等詩人、學者都爭先恐後地譯介泰戈爾商務印書館發行的《飛鳥集》、《新月集》和《泰戈爾詩選》等單行本掀起了一陣龍捲風般的「泰戈爾熱」泰戈爾也身不由己地捲入到中國五四新文化運動中的熱潮中。

我注意到與葉芝、龐德喜歡泰戈爾詩歌中的寧靜、樸素、原始、感官與神秘之美不同的是對正處於黑暗迷茫、徬徨無助困境中渴求光明和自由的中國年輕心靈而言,泰戈爾詩歌所彌散的「愛的福音」、「靈的樂園」和「生的勇氣」無疑具有奇妙的淨化力和感召力。在19231227日寫在給泰戈爾的一封邀請信中徐志摩懇切地期待著「我們相信你的出現會給這一個黑暗、懷疑和煩躁動亂的世代帶來安慰、冷靜和喜樂也會進一步加強我們對偉大事物和生活的信心與希望。這種信心和希望是已經通過你的助力而注入了我們的心懷。」泰戈爾詩的主譯者鄭振鐸則聲明「我們所歡迎的乃是給愛與光與安慰與幸福於我們的人乃是我們的親愛的兄弟我們的知識上與靈魂上的同路的旅伴。」泰戈爾既像一個東方聖人帶來了真理和福音,又像一個親愛的兄弟賜予年輕人以信心、希望和勇氣。看到老照片中身著長衫的徐志摩和林徽因站立在虔敬站立在泰戈爾的兩邊呵護著他們心目中的東方聖人我想到了大唐盛世那位年輕執著的玄奘獨自行走在去往天竺國的崇山峻嶺——中國對印度智慧的發現與探尋之路。

 有趣的是最早的泰戈爾中譯本是1922年出版的《飛鳥集》鄭振鐸譯),引發了中國詩壇上一種表現隨感式的 「詩」或「小詩」盛極一時其中最優秀的代表是冰心她回憶自己最初的創作動機就是「因看作泰戈爾的《飛鳥集》而仿用他的形式來收集我的零碎的思想」《春水》、《繁星》是年輕的女詩人向東方大師呈獻的青春禮物。

 比起朦朧玄奧、宗教味濃郁的《吉檀迦利》簡明扼要、清新明朗的《飛鳥集》、《園丁集》更易於為中國人理解和模仿。到了20世紀50-60年代即便是在泰戈爾被公認為適合中國讀者接受的特殊時代我們對他的誤讀依然無所不在。《吉檀迦利》被貼上了「現實主義」 、「愛國主義」的萬能標簽即便是印度文學的著名研究者季羨林也如此貶低它「有一些詩充滿了神秘的宗教情緒或者空洞無物除了給人一點朦朦朧朧的美感外一無所有。」

不過隨著時代環境的變遷與閱讀視野的多樣化當代讀者對泰戈爾經典的解讀日趨豐富、深入和多元泰戈爾文本中的深奧、悖論、神秘意義得以顯現。正如詩人本人自省的「在我身上似乎有兩種相互矛盾、相互交戰的力量。一個總在召喚我完全休憩一動不動一個卻根本不讓我安寧。歐洲人積極入世的精神不停地衝擊著我沉靜的印度稟性。」我想恰恰是這些非同尋常的兩極張力成就了他的本土性與普世性、民族性與世界性使得泰戈爾成為一個佇立在東方與西方、古老與現代的時代交匯點上的象徵人物他的作品既不是西方基督教文化的拙劣的模仿或變體也不是印度因循守舊傳統的翻版而是古老的《奧義書》迦梨陀娑、毗濕奴派的抒情風格民間習俗的鄉土活力與西方基督教文明的完美融和。在當今這個精神萎靡、思想混亂的世界上他通過想像的無窮創造力傳播著一種既深刻又單純的思想「我之存在就是作為生命的永恆的驚奇。」  

                                 

有關「東西方文化誤讀中的泰戈爾」的研究深刻地影響了我未來的學術道路與教育理念成為我精神追索的一個座標。近一個世紀以來泰戈爾有如同雄偉威嚴、潔白閃爍的喜馬拉雅山聳立在東西方相遇的至高點——這個世界的屋脊顯示了我們每個人的渺小狹隘、無知虛妄。對於西方人來說泰戈爾是有史以來第一次傾聽到從沉默的、古老的東方發出的全新聲音它在宣告著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東方的心靈和文明決不是陳列在西方博物館裡的標本,也不是值得炫耀的殖民主義成果或僅供浪漫想像的神秘東方。對於東方人而言他是幾千年文明古國凝聚的人類智慧與靈感的源泉是充滿勃勃生機、精神煥發、有著無限潛力的生命形象是我們得以突破封閉偏狹自我、開放心靈的精神導師。我越來越認識到泰戈爾之所以值得我們重新認識不斷閱讀,是因為在這樣一個世界各國越來越結成一體的全球化時代他曾經、正在、並將繼續提醒我們東方與西方相互理解、彼此分享才是達成人類和平與仁愛之路。

我更認同台灣詩人鐘鼎文的評價「泰戈爾是一個獨立的存在不屬於東方或西方但卻涵蓋著東方與西方最崇高的精神領域。甚且更是一個超越的存在不屬於任何時代而屬於永恆。」泰戈爾曾經說「我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到中國便像回到故鄉一樣!」我期待著泰戈爾能夠聽見一個從孩提時代到年近五旬的傾慕者的告白「我不知道是什麼緣故, 讀到泰戈爾的詩便像回到靈魂的故鄉一樣!」

今天不朽的泰戈爾攜帶著他的美妙蘆笛在綠葉叢中在奔騰的急流上在群星沉默的時刻在悲哀與歡樂激起光影閃爍的漣漪中向我們緩緩走來

讓我所有的詩歌聚集起不同的調子

在我向你合十膜拜之中成為一股洪流

傾入靜寂的大海。

像一群思鄉的鶴鳥日夜飛向它們的山巢

在我向你合十膜拜之中讓我全部的生命

啟程回到它永久的家鄉。冰心譯《吉檀迦利》


圖片|"Rabindranath Tagore portrait (10)" by Unknown - http://www.oldindianphotos.in/2009/01/rabindranath-tagore-portraits.html. Licensed under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

週一, 27 十月 2014

你是

統率萬邦的司祭,

掰與眾人的祭品,

你是。

 

捨命護羊的善牧,

復活除罪的羔羊,

你是。

 

高天投下的烈焰,

內心躍涌的泉源,

你是。

 

開天闢地的言語,

亙古不變的靜默,

你是。

 

遮蔽理性的黑暗,

喚醒心靈的光明,

你是。

 

最徹底的空虛,

最充盈的完滿,

你是。

 

你是終,亦是始,

你是懸在十架上那首最美的詩。

 

二零一四年九月十日

照片|Painting by Luc Chambeyron

週一, 06 十月 2014

風起:宮崎駿與法國之眼


在宮崎駿的動畫《風起》描寫男主角崛越二郎十年的成長時光,歷經二次大戰前夕1920到1930年代的日本,見證關東大地震、金融危機以及時代之病肺結核。在軍國主義日漸盛行下,他從飛機設計師變成零式戰鬥機的構思者。筆者不介入中日之間仍未解決的文化夢靨,而從啟發宮崎駿的法國詩作與法國觀察家對這部作品的看法談起。

宮崎駿的動畫影片《風起》向兩位人士致敬,一位是崛越二郎,一位是崛辰雄。根據賴明珠的導讀:「崛越二郎生於一九○三年,崛辰雄生於一九○四年,兩人幾乎是同年齡,呼吸過同樣大時代的空氣。兩個人都出身東京大學,崛越二郎讀的是工學部,崛辰雄讀的是文學部。」(註1)宮崎駿將兩位真實人物塑造為一個角色。

宮崎駿呈現的崛越二郎,航空研究所畢業,工作中見識世界,是個幫助弱小,不喜歡機關槍,處處解決問題的謙和工程師;崛辰雄的影子,顯現於崛越二郎與菜穗子相愛的故事。菜穗子愛好作畫,患有結核病,兩位主角仍決定在一起。不過,崛辰雄的著作《風起》,導演並沒有改編,而是採用其標題,高原療養院的場景,戀人相互照顧的心意,並著重作者的引言:« Le vent se lève! ... Il faut tenter de vivre! » 「風起,要有活下去的想望。」« Le vent se lève! ... Il faut tenter de vivre! » 「風起,要有活下去的想望。」,《風起》DVD影片外殼譯文為「風起,唯有努力生存。」

「風起,要有活下去的想望。」詩句來自《海濱墓園》(Le Cimetière marin)這首詩,是法國詩人保羅‧梵樂希(Paul Valéry)靜觀海邊墓園的作品,發表於1920年。這首法文詩灌溉著宮崎駿的創作泉源。影片的創作概念以及反抗精神都與這首詩的精神相當接近。

根據王娉撰寫的碩士論文(指導教授翁德明),梵樂希是二十世紀前半時期法國最受矚目的詩人與思想家之一,其代表詩作《海濱墓園》是一首144行的抒情詩和哲理詩。詩人以第一人稱表達自己的情感,探討與思索生死的問題。在這首獨白中,詩人闡述了對大自然的詠歎,對自我心靈的探求,對死者的追憶以及對死亡的恐懼,在詩末,詩人駁斥了希臘哲學家芝諾的悖論,決定採取行動,投入生命的律動中。(註2)

筆者僅以梵樂希的解釋作為駁斥芝諾的註解:「我斥責與芝諾悖論相關的影像(註3),為的是表達我對這位哲學家長久以來尖銳沉思方式的反抗,這樣的沉思方式讓人過於殘酷地感受到生存與認識生存的落差,也就是人類意識覺醒拓展的落差。」(註4)

相信梵樂希的詩境觸動著宮崎駿回顧往事與逝者的心境,也是今日宮崎駿面對福島核災事件的態度。

在夢境中,總能找到解決問題的方向。在努力生存中,總有承諾需要堅持──法國《電影筆記》(Cahier du cinéma)給予五顆星的評價。另外,法國《新觀察家》(Le Nouvel Observateur)指出,宮崎駿指責日本軍國主義者使得一個年輕人的夢想轉向。再者,根據法國《十字報》(La Croix)的報導,Arnaud Schwartz認為《風起》充滿詩意與夢境。導演宮崎駿是一位和平主義者,自然環境的護衛者,反省十九世紀末與二十世紀初的日本,是真正具有日本意識的人。他指出宮崎駿這位創作巨人,為嚴肅的工業環境注入生命。透過崛越二郎夢境中與義大利戰機設計師卡普羅尼的對話,為我們描繪只渴望設計飛機崛越二郎的故事,某方面來說,崛越二郎成了這個年代的人質。宮崎駿最後的創作《風起》是一部登峰造極的藝術之作,也是給後代的一道警鐘。(註5)

宮崎駿透過男女主角的故事,送給我們一個和平之夢,醫治過去,或許就像現代醫學能夠醫治肺結核一樣。但願最後一幕的藍天、白雲與綠地長存,人們都能在和平中活出自我。


註釋

註1賴明珠,<生命之歌,滿懷夢想和愛──導讀日本現代文學作品風起>,收於崛辰雄著作,《風起》,新經典文化圖文傳播公司,2013年初版三刷。

註2 王娉,<保羅‧梵樂希《海濱墓園》之研究>,(中壢:中央大學法國語文學研究碩士論文,2006),頁3。

註3《風起》中提及芝諾的悖論。當崛越二郎與同事本庄在德國參訪的晚上一同散步時,兩人談到關於阿基里斯與烏龜。根據王娉碩士論文第50頁,阿基里斯與烏龜的悖論如下:阿基里斯與烏龜賽跑,阿基里斯讓烏龜先跑一百公尺。根據芝諾的看法,因為阿基里斯讓了一百公尺,因此當他抵達一百公尺時,烏龜又往前跑了一段距離。如果阿基里斯再往前到烏龜下一個曾經停駐的地點,烏龜又將再往前跑。如此,阿基里斯將永遠追不到烏龜。

註4王娉,<保羅‧梵樂希《海濱墓園》之研究>,頁60。

註5 Arnaud Schwartz, Avec « Le vent se lève », Hayao Miyazaki livre son testament artistique, La Croix, Site web
http://www.la-croix.com/Culture/Cinema/Avec-Le-vent-se-leve-Hayao-Miyazaki-livre-son-testament-artistique-2014-01-21-1094491

天空下的誓言。攝影│沈秀臻

週三, 17 九月 2014

開學典禮致詞:給大一新生的祝福


這是我送給哲學院大一新生的祝福,同時也送給所有各學院的大一新生。衷心希望新的知識能夠在未來的日子裡,為各位培育開放態度,同時讓大家深具膽識,成為不畏懼不退卻的知識份子。請帶著喜悅的心與自信踏出探索的腳步。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大家好!

在場各位新生或許覺得奇怪,為什麼哲學院請一位說著法國口音的外籍教授,在開學典禮為大家致詞。但是,這正展現哲學院的開放精神與國際視角。一開始,在開學典禮,我們就給各位新的挑戰!

1977年,當我在法國參加新生開學典禮時,如果那時能有一位中國籍教授為我們致詞,我一定會讚歎不已,雖然那時我不太能夠聽得懂中國人講法語的口音。但是,在1977年,人們活在各自區隔的世界。大家要相信,今日我們生存的世界給予我們前所未見的運氣,那就是我們可以透過交流的方式學習各種文化,認識各種不同環境背景的人,為自己灌注不同的泉源。這是歷史美妙的進步。然而,這樣的進步也隱藏脆弱的一面。從歷史的發展來看,開放與封閉經常相互交錯前行。未來四年,各位將拓展批判精神,培養開放態度,融會貫通學習的知識,鍛煉語言能力,同時善用上天的贈禮,也就是對他人抱持善意與瞭解。衷心希望新的知識能夠在未來的日子裡,為各位培育開放態度,同時讓大家深具膽識,成為不畏懼不退卻的知識份子。

或許,大家對於新的世界還有一點點恐懼,我在這裡為各位建立信心。2009年秋天,當我第一次進入哲學院教書時,我也有一點點害怕。哲學院將如何迎接我?事實上,我在這裡找到友誼,充滿好奇以及懂得聆聽的心。我找到對話的空間與自我的個人成長。對於熱情的接待與開放的新機會,我永遠感謝哲學院的同事與學生。

同時,我也向各位保證:在修研哲學的領域中,請帶著喜悅的心與自信踏出你們的腳步。請先不要想著考試、分數、同儕之間的競爭,或是你們投射給外界的影像。請想想這是多麼難得的運氣,大家能夠進入這樣的學科,學習如何思考,如同自由且負責的人。想想圍繞著你們的教授與同學,與你們分享同樣的提問,與你們繼續探索,這也是人們自開天闢地以來在各種不同的思維表達中不斷的探求,不論是中國思想、印度思想、西方思想,或是非洲思想、拉丁美洲思想等等。身為哲學院的學生,在漫漫的歷史長河中前進,我們透過自己的方式重新提問,而人類將越來越意識到本身的核心,因為人類雕塑著共同的命運。

希望我不會離題太遠。我傳遞的訊息相當簡單:那就是請大家愉悅地探索哲學院,愉悅地渡過四年的時光,隨著你們一步一步往前走,未來在你們面前的道路將更加美好。祝福大家。

攝影│沈秀臻 學習如何思考,如同自由且負責的人。

週三, 17 九月 2014

梵谷畫中的果樹園


年少的我愛慕櫻花樹,喜歡櫻花綻放的唯美燦爛。中年的我喜愛親近果樹,喜歡果樹的結實纍纍。而我在梵谷的一幅畫中,似乎見到像櫻花般綻放的果樹園,那就是粉紅色果園或是果花盛放的果園(Le Verger rose ou verger en fleurs)。

我觀覽的這一幅畫,是1888年3月至4月梵谷完成於法國亞爾的畫。根據德卡爾格(Pierre Descargues)的看法,這一系列共有十七幅畫。德卡爾格表示,當梵谷抵達亞爾後,梵谷被生平未見過的鮮豔色彩深深吸引。普羅旺斯的春天讓梵谷實現他在巴黎郊區尋覓景色的心願,例如綠籬前寬廣的空地,小木屋旁高高挺立的向日葵。此時的普羅旺斯尚未烈日當空,氣候尚未使得景物乾燥,景色尚未因炙熱的陽光呈現立體的明暗或陰影。梵谷在畫中展現高度亮光的色彩,畫出普羅旺斯冬日結束後的清晰亮度。

德卡爾格指出畫中的兩個印記。一是日本文化的影響。日本文化中的浮世繪(又稱日本版畫)曾出現在梵谷畫作堂吉老伯(Le Père Tanguy, 1887)畫中的背景──港口前的和服仕女、富士山以及幾許櫻花。梵谷也置身在法國喜愛日本屏風的時代。另一個是對家鄉的感懷。在隆河河谷的果園,幾棵柏樹與一道竹圍籬擋住西北風,說不定梵谷認出幾許奧祕,那是一種牽繫,牽繫著亞爾的果園與荷蘭家鄉尼厄嫩(Nuenen)的庭院。梵谷的父親是牧師,管理一座教堂,分有一個住處,住處旁有一座梵谷鍾愛的庭院。

梵谷的果園只呈現到果花盛放的時刻與光亮。當我走在花朵綻放的庭院或是公園時,不時讓我想到這一幅畫。不過,觀賞花卉凋謝後無法結果,但梵谷的畫面卻暗喻著果實。如果有一日觀者站在梵谷果園畫作前或是觀賞相關畫冊時,不管是桃子樹或杏子樹,花謝後的果實也許就會印在觀者心中的畫布上。

資料來源
Pierre Descargues, Van Gogh, Harry N. Abrama et Ars Mundi, New York, 1986, p66-67.

攝影│沈秀臻 與粉紅色果園相映的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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