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 02 一月 2013

《簡單.困難.生活節》 :雨天午后與一位搖滾青年漫談

  為了讚頌已獲致的,人們辦節;為了祈求渴望的,人們也辦節。當簡單生活變成一種節慶,簡單的美好,是被我們握在手心?或是在困難中苦苦追尋的迷夢?

撰文|蕭如君 攝影|蕭如君、汪正翔

  

週三, 02 一月 2013

危機萬萬歲!

  99期雜誌發行期間,《人籟》曾度過許多危機,這些磨難與淬煉,賦予團隊成長的養分,也讓我們有力量得以繼續前行…… 

撰文│魏明德 
翻譯│謝靜雯 
繪圖│笨篤
 

週三, 02 一月 2013

寂寥的喧嘩眾聲 ─《人籟》總難彈同調?

  當我們擁有數千家超商伸手可及的書報牆,當我們擁有大型書店宛如藝廊展場的雜誌區,我們還需要一本什麼面貌的雜誌?

撰文∣黃哲斌
攝影∣林佳禾

週三, 12 十二月 2012

Long Live Crisis!

In January 2004, a new monthly appeared on the shelves of Taiwan's bookshops: Renlai proclaimed on its front cover: '危機萬歲!" (Long live crisis!) Let's face it: the layout was not very professional, and it was something more approaching an experiment, lacking an experienced team or serious distributing channels. Nobody around us would have placed a bet that 99 issues later, this maverick publication would still be around... The readers are to be credited first for their faithfulness and resilience. The efforts of the team that has produced and distributed Renlai every month too must receive some credit, a team that believes more than ever in the relevance and mission of our publication in contemporary Taiwan.

By entitling our first issue '危機萬歲!" (Long love crisis!), we were, I fear, predicting our own destiny: it is through crises and risks that we have navigated our way amidst stormy seas, always in the face of an uncertain financial future and a market in which it is most difficult to assert our values and outlook. We found joy and inspiration in these challenges, however. Our first issue extolled the virtues of crises: it is in a state of crisis that we access the core of our beliefs, we learn resilience, we are taught what it means to bet on hope against all hope, we make our life-style simpler, we are pushed to examine ourselves, we are trained in the virtues of solidarity and cohesion. This is exactly what happened to us, and what we are still experiencing from day to day. However, it has to be said that the title of our first issue still seems very relevant for the Taiwan of today? The challenges that Taiwan experienced in 2003-2004 are not exactly akin to those we are facing at the moment, but we are still called to examine our values and life-style, there is still the call to participate in national debate about what kind of society we want to build – and Renlai is still a tool and a voice for fostering just such a debate.


A crisis is often a gateway to innovation and Renlai will indeed need to be inventive if it wants to survive. We have changed a lot in the course of these 100 issues, but we will have to change even more on the road ahead. Therefore this issue is also aimed at soliciting your advice, your input, so as to know better what kind of publication you would enjoy, what kind of debates you would like us to foster, what format or new technology would you like us to embrace. We hope that the future can be forged together with you the readers– as we experience together the reflection and innovation that crises inspire. In a way Renlai's changing format can be seen as a litmus test for Taiwan's cultural climate and the strength of civil society here.

An anniversary is always an opportunity for thanksgiving. This issue will be marked with our gratitude. We give thanks to all our readers for their support and their continued feedback. Thanks for telling us what you expect from us, thanks for being demanding of us, and pushing us to give our best. Thanks to all the members of the Renlai team for the mutual support, the sharing, the dreams and the common effort. We keep in our heart those who had to leave us in the course of these last nine years, and we are very much thankful for the wonderful contribution that each of them has made. The crises may still loom on the horizon but we feel still ready to say: "危機萬萬歲! (Long live crisis!)

週三, 05 十二月 2012

正常的獨特


如果每個人都是獨特的,為什麼我們還會有「不如別人」的痛苦?

 

談到教育時,最常被提及的原則之一是「尊重差異,適性發展」。這原則假設了一個前提:每個人具備殊異性,是獨一無二的個體。的確,我們也願意相信自己是無可取代的,唯有如此,「我」才能是「我」,而不是那個能隨便代入的「誰」,這樣的我才具有存在價值和意義。

週三, 05 十二月 2012

消滅之前,請先憶起身世 ─ 師大巷弄生活的昔與今


師大商圈的住商對立,僵持已近一年,
一處商攤匯聚之地,生活與生計之間,究竟如何有個道理?
在判定生死之前,且先喚醒一些被遺忘的歲月......

 

撰文|白裕淇(「還我優質師大生活圈」部落格主)

週三, 05 十二月 2012

南島藝術遠航

2012年的最後一個月,接連三期與您談論太平洋的最後一個月,我們想說說藝術──當代的、南島的,藝術。

《人籟》並不是專業的藝評刊物。若說要引領您賞析藝術創作,大談晦深的美學理論,甚至點評創作者的藝術成就,肯定難以到位。好在,這個時代有個叫約翰.伯杰(John Berger)的英國人說:「觀看不只一種方式」(way's'‭ ‬of seeing)。這為我們開了一扇巧門。

翻過這一頁,我們即將採取的「觀看」藝術的方式,是為您說說一段遠航的旅程,一些出現在旅程中的人、事、物,以及這些人、事、物背後的時代與社會脈絡。我們將不可能談得完整,更說不上透澈,但希望能帶出一連串關鍵字──人名、作品、地點、機構、事件、年代──讓「為什麼要談當代的、南島的,藝術?」在您讀罷之後,成為一個繼續開展的問題。

太平洋,或許真的是人類世界的最後一塊「祕」境。但神祕在於:數百年來,它一直是「被觀看」的對象。從地理大發現開始,大洋以外的世界看到了它身上的香料(財富)和土地(權力),於是如賜恩澤似地說要帶來文明,而登堂入室。一如我們在十一月號專輯中為您介紹的索羅門群島──一個如今連名字都來自於數千公里外的古老傳說的地方。大洋以外的世界也透過太平洋重構了自己。一百多年來,現代人認識自身的重要系統性知識──人類學──很大程度亦透過剖析太平洋社會來建構理論,至今依然。一如我們在十月號專輯為您介紹的多位台灣新生代田野觀察者及其研究。

沿此視角,十二月的藝術眼睛顯得重要。藝術創作是主動的創造,觀者得以從中窺見創作者眼底的世界,若談太平洋是為了翻轉視角,那藝術創作無疑是其中最富想像力的一副眼鏡。本次專輯將呈現台灣當代的原住民藝術一段行有多年的旅程,以及這段旅程航向太平洋一個最新的停佇點。旅程當然還沒完,您,今後是否一起共乘?

* 本專輯特別感謝高雄市立美術館的鼎力協助。

宜德思.盧信,〈靈魂在暗示性的空間裡唱著獨白的歌〉,2010(圖片提供/高雄市立美術館)

週三, 05 十二月 2012

我在這裡看見你

─在新喀里多尼亞的導演手記


 

生命是一連串巧合與意外。在法屬新喀里多尼亞的棲包屋文化中心,台灣原住民藝術家、紀錄片導演與當地人相遇了,他們開展出預料之外的震盪共鳴——原來,在不同名字的背後,有著那麼相似的生命遭遇......

週三, 05 十二月 2012

取自然,譜心聲

─峨冷在大山與大海之間尋自我

大自然提供的創作素材,有姿態、具性格,提醒人自由揮灑亦勿忘謙卑。

魯凱族的峨冷,藉天地間最細緻的存在,傾訴內心最飽滿的情感。

峨冷大頭照 峨冷.魯魯安(Eleng·Luluan),漢名安聖惠,1968年生,屏東魯凱族好茶部落、霧台部落人。內埔農工家政科畢業,為台東藝術家群落「意識部落」的成員之一,擅長運用漂流木、植物纖維等自然媒材進行創作。

 

初秋。來到屏東的台灣原住民文化園區,一處大山與平原交會的所在。隘寮溪在腳下徐徐流過,帶來山林的氣息。若沿溪而上,不出十餘公里,就能到達魯凱族好茶部落「曾經」的生活領域。是的,曾經,一段先後被政策、天災引致流離,如今逐漸掩沒的曾經。

 

然而,我們來此不是為了上山。非長假的早晨,迎賓的傳統禮炮打得震響,園內遊客卻顯得稀疏。走過賣店,在準備中的展場裡,見到了正忙進忙出的魯凱族藝術家──峨冷.魯魯安(Eleng·Luluan)。

我問:「這是妳離部落最近的一次展覽吧?」

她想了想,說:「對......一直沒有勇氣去碰觸的,第一次。」

 

從花藝師到流浪藝術家

半個世紀前,「雲豹的故鄉」好茶部落還在北大武山中的雲霧繚繞之處。1978年,一紙政府命令,以「便利生活」之名,讓整個部落移居到鄰近的溪岸台地。當時峨冷九歲,國小三年級,也在遷徙之列。告別了記憶中的祖居地,峨冷回想起來,覺得人生似乎起了重大變化。她說:「繫念著模糊的環境記憶,好像就註定要不斷流浪。之後不管是在霧台或新好茶,我的心都沒辦法真正定下來。」

家,總有著複雜多面的意義。生命從最初的土地上被拔起,異地再植,卻難以生根。峨冷出身自部落的貴族血脈,在成長過程中,受到傳統階層、性別觀念對女性的許多期待與約束。她談到:「這個不能做、那個不能做......我從小就是個被約制的小孩,可是越被約制,就越想抗拒,即使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抗拒什麼。」對「家」最深刻的愛與念,反而成為長大後心頭最難解的糾結。

踏入社會,峨冷有很長一段時間待在台北打拚;直到年近三十,經歷接連的家庭變故,才再度回到屏東。家政科畢業的她,以開設花藝工作室重新出發,卻沒料到這個轉折,引她走上了藝術創作之路。1998年,從沒做過需要命名作品的峨冷,竟獲邀參加台北市立美術館的「當代原住民藝術展」,並開始以複合自然媒材的特色,在藝術圈闖出名號。

不久之後,峨冷結束了花藝生意,全心投入創作。甚至因為創作,她再度踏上流浪的旅程。翻過山,去到台東金樽海岸,成為由跨族群藝術家組成的「意識部落」成員之一。

2008 如果不在這裡 應該在哪裡 01

 

2008 如果不在這裡 應該在哪裡 02漂流木繫起了人生軌跡

山裡長大的人,突然跑到了海邊生活,在那裡,峨冷邂逅了漂流木,也因此重新梳理了自己的生命脈絡。

她談到:「在台東,我曾夢到漂流木盤踞在舊好茶的水源地;甚至在海邊看著它們,也忍不住會想:『這是不是從舊好茶流下來的?』漂流木對我來說是活的意象,把我帶到前所未有的領域,意識到自己原來和自然、土地這麼緊密。」兒時記憶,也因此一一被重新釋放,她說:「從小,花花草草就是我的玩具,整天捏在手上把玩......現在重新整理自己走過的路,為什麼會接觸自然媒材,一下子脈絡變得好清楚,彷彿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花很「輕」,漂流木卻很「重」。決定採用漂流木創作,峨冷碰上了第一個挑戰便是「怎麼蒐集」。她笑說:「剛開始超級瘋狂,隨時都想去撿木頭,被欲望驅使,更被貪婪吃得死死的!」深怕被別人搶先,但自己一個女生又帶不走,峨冷只得與友人同行,但約法三章,比快、比狠、更比準。

「我們常比賽誰最快決定自己要的木頭,通常會先『尋』一遍,各自留下標記。」在既定的遊戲規則下,人人各有不同方法,峨冷說:「我通常都很直覺,剛好抓到,第一時間的觸感對了,那就是了。木頭在我腦子裡會自動連結、歸類,很快就組合出自己的語言。也許是從小在山上長大,我覺得自己很容易就可以進入它們的世界。」

不過,太容易進入也有缺點。峨冷笑說:「事實上,我快被材料淹沒了!這些木頭都跟我生活在一起,每天經過它們,看著它們,很難預期哪天會突然靈光一閃,覺得:『該你上場了!』」

 

 

取「材」自然,也取「道」自然

藝術家多半都會同意創作難以強求,需要時間醞釀、調整想法,因此每個人自覺還不到位的半成品,往往不少。類似情況也發生在峨冷身上,而且對使用自然媒材的創作者來說,「如何與材料相處」是個格外重要的課題。

峨冷認為:「每一根木頭都是獨立存在的生命。某種程度,妳應該可以解讀它們想跟妳說什麼。但是,妳真的到了那裡嗎?」累積了幾年經驗,峨冷曾經一度覺得自己非常能掌握使用漂流木的技法,然而,卻在某次創作高美館的戶外作品時陷入困局。回想起來,她說:「我以為自己可以駕馭,但卻反過來被它們狠狠修理一頓!妳以為自己可以不按照它的線條、硬是要改變它,它就會反過來卡死妳,所有感覺都不對了。」

木頭教會了峨冷,每一次創作都必須讓自己回到原點。她談到:「每一次都會覺得『就差一點點』,但是發表之後,再回頭看,它會帶妳自我提升。現在我使用木頭的技法,沒有像過去那麼繁複、堆疊了。過去的作品,現在可能做不出來,生命過程就是這樣,那就是我。」

另一方面,不論是漂流木堆疊組合,或是峨冷近期常使用的自然纖維(植物的根、莖、葉等)編織拼接,以自然媒材構成的作品,通常不易長期保存,隨著時間可能產生有機變化,到最後甚至崩壞、消失。峨冷提到:「一開始會很希望作品能持續得更久一點,但後來也釋懷了。自然素材讓我學會了謙卑,選擇用這些材料,就要尊重它自然生成的狀態。」

 

追求不同心靈的共通感動

卸除了對技法、成品的「執」,如今的峨冷,更專注在她一直以來想藉創作達成的事:與人交流共通的經驗、分享精神上的感動。

從過去到現在,圖騰也好,符號也罷,峨冷的作品始終很難直接看出「原住民」的痕跡。這當然來自她因生命經驗而形成的抗拒,誠如她在談到魯凱族文化中以百合花做為女性純潔和貞節的象徵時,激動地說:「我的生命一直在和這樣的東西拉扯,人怎麼會輕易被定型?不能勇敢地走出自己嗎?」

若說當代原住民藝文的書寫與創作,某種程度是藉由談「自我」形塑了一種「集體」的身分認同,峨冷對自己的最大期許,無疑是在超越這種狀態。她說:「我想打通人與人之間的不同心靈與距離,如果我說的話也被歸類成『只是原住民自己在說的話』,那正是我需要持續努力的地方。」

2008 如果不在這裡 應該在哪裡 03

〈如果()不在這裡,應該在哪裡?〉,2008

家的羈絆是永遠的創作泉源

或許正因如此,峨冷強調她不喜歡詮釋作品,而希望觀者能直接被她所創造的畫面觸動。可惜,這對在實際場合中很難完全不介紹作品的藝術家來說,只怕是最難達成的奢想。

初秋,屏東,原住民文化園區。峨冷穿上了傳統禮袍,戴上了傳統花冠。成名多年,第一次將作品帶回到靠近生命源頭的地方,個展開幕在即,部落裡的女性長輩全都到了。我身旁有人竊竊地說:「峨冷最愛哭了,等會兒一定會哭慘了!」果不其然,作品導覽開始,走不出兩、三件,當長輩用族語開始聊起各種天馬行空的看法,她的淚水已止不住。

2009年八八風災之後,部落又逢巨變,峨冷也因此較過去常待在屏東一些。目睹災害帶來的衝擊,她說:「人生走一回,後來才發現一直在逃避的東西,帶給自己的養分最豐富。我開始會自問究竟要逃避到幾時?」但當我問:「會有一天結束放逐,回到自己的部落創作嗎?」她卻又說:「不是沒想過,有時候會想,但又真的不敢想......暫時沒有認真考慮要回來。」

事後想想,關於「家」的羈羈絆絆,不正是每一個人的經驗深處,最自然的生命共感嗎?想家的流浪者,峨冷,其實家一直在妳的作品中。

 

採訪、撰文|林佳禾
照片提供|高雄市立美術館

週三, 05 十二月 2012

講台改造我們,還是我們改造講台?

─教改變局中的青年教師

「教育是百年大業。」

百年何其長,但大業欲成,

卻少不了從辦公室到教室的每個步伐、講台上口沫橫飛的每個鐘點。

站在最前線的教學現場,年輕教師怎麼看教育體制、社會期待,以及置身於其中的自己?

週三, 28 十一月 2012

影評:騎著假馬,跑向真實!

─讀紀錄片《艾未未‧草泥馬》

撰文∣黃以曦  劇照提供∣佳映娛樂
《艾未未‧草泥馬》(Ai Weiwei:Never Sorry)
導演|陳愛麗(Alison Klayman)
出品年份|2012年
上映時間|2012年11月

 

他是異議分子,他是維權人士,他是社會行動者,他是知名藝術家......

他是艾未未。

當拍攝紀錄片的艾未未,成為被拍攝的紀錄片主角時,

我們能不能在這些固有符碼之外,找到另一個觀看思索的可能?

 

陳愛麗(Alison Klayman),美國導演,2006年畢業於美國布朗大學後到中國工作,因友人的緣故認識了艾未未。她以兩年時間,和艾未未密切相處,貼身拍攝,完成了《艾未未‧草泥馬》(Ai Weiwei:Never Sorry)這部關於艾未未的紀錄片,也是陳愛麗的第一部作品。

 

「不預設」引出未知驚喜

關於《艾未未‧草泥馬》,有許多不同的讀法。從最常理解的「紀錄片」概念來看,這作品和一般由紀錄者統整一個關於被紀錄者之敘述脈絡的情況,非常不一樣。《艾未未‧草泥馬》其本質的不同,並不在於外國女性紀錄者身分的他者視角,而在於該作者紀錄的方式。

某個意義而言,這電影或許更接近「(一落)紀錄片段」多過於「紀錄片」。陳愛麗在拍攝艾未未之前,對他或他所隸屬及欲對抗的「中國」概念,並不熟悉,也沒有自己特定的觀點,她是以自己的敏銳度和直覺,在艾未未身上發現某種深層而令人迷惑的東西,然後開啟整個紀錄計畫的。

紀錄工作的執行,也延續著此一初衷:陳愛麗並沒有針對艾未未這樣一個多元、角色歧異、涉入且展現諸種不同面向的人物,做出預設的研究、追蹤與表述綱要。陳愛麗直接就陪同、近身,幾乎亦步亦趨地,走進艾未未的生活。

通常來說,這並非多罕見的紀錄片工作方式,但當被紀錄者如艾未未這般具有明確性格與角色(就算有爭議或定義分歧,其也都是明確的),用接近家庭錄影帶或友人間的日常紀錄般,近乎不帶觀點和預設的態度去傾聽他、與他相處、捕捉所有的蛛絲馬跡,則確實是特殊的。這是《艾未未‧草泥馬》眼睛為之一亮,也耐人尋味,的地方。

 

被記錄的紀錄片工作者

當這個藝術家已經以其藝術作品或公民行動,寫就並激發各種論述,我們竟然將在這樣一部表面上似乎是「對大眾已有的定見做更周延說明、呈現」的紀錄片中,意外獲得了全新,與重新,認識艾未未的機會。艾未未在作為一名「某個藝術家」、「某個維權人士」之前,他首先是他自己。如果我們能從「艾未未這個人」此一最基本的介面開始閱讀他,則關於他的藝術與社會行動,我們才可能有更深層與層次性的理解。

艾未未是在做什麼事的人?儘管我們可能對艾未未那些屢屢拍出高價、陳列在知名美術館的作品如數家珍,我們也熟悉艾未未尤其到後來那些近乎高調與激烈地正面對抗中國官方,占據全球媒體大篇幅版面的社會行動,但我們不能忘記的是,艾未未自己就是個紀錄片工作者。而這一點,正是閱讀《艾未未‧草泥馬》,另一個值得琢磨思考的層面。

或許比較恰當的說法是,艾未未是透過紀錄片工作,來進行他的社會行動,當然也可看作某種藝術創作,或先期的準備工作,或延續更全面的採集與反思。但不管如何,一名自己就在進行紀錄片工作的創作者,隸屬進記錄他的鏡頭,絕不會是一個無警覺或無辜的被攝者。由此角度觀之,《艾未未‧草泥馬》裡有著精采的關於兩個紀錄片工作者的對望、對談與對峙,以及當然也是,表面上作為被攝者的艾未未,表演著一種尋常、日常和當然,不動聲色卻更有力量地,將他所捍衛的東西,與他想呈現的特定面向的他自己,呈現給紀錄片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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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表看似相像的一億顆葵瓜子,事實上是由中國景德鎮的1600位工匠一顆顆親手打造出來的,反映了艾未未重視「人」作為生命個體的信念。

 

「人」是有身世的個體

約略介紹一下艾未未的部分紀錄片作品(或說,幾齣紀錄片行動),《艾未未‧草泥馬》中也大量帶到這些社會行動的脈絡:

《童話》:這是艾未未於2007年在德國卡塞爾文件展發表的行為藝術,他帶了1,001個中國人前往該城市,在這些人當中包含了各種身分,有學生、設計師、農民、工人與無業者,其中有些人甚至沒有護照。紀錄片記錄了這些人原本的生活,以及到德國後對於該旅程之所見所思的採訪與紀錄。

《花臉巴兒》:該片是艾未未在2008年中國發生四川大地震後所進行的調查,主軸是關於將地震中遇難學生的具體數據做出調查、整理,包括學校、姓名、年齡、班級、家庭住址、家庭聯絡等資料。艾未未以這個行動,一方面是拒絕中國政府刻意隱匿或模糊這些資訊,以規避校舍安全及其他相關責任,另一方面也是「讓每個人不只是一個模糊的編號,而是一個具有龐大身世的生命個體」這樣的信仰。

 

用影像反映不義

《一個孤僻的人》:艾未未在這部紀錄片中鎖定了一個甚受討論的中國社會事件。故事主角是北京一名叫楊佳的年輕人。他到上海旅行時,腳踏車無故被扣留,楊佳據理力爭,卻受到公安的暴力對待,而隨後的投訴均被敷衍或打發。2008年7月,這名青年持刀闖入上海市公安局,最後造成六名警察身亡與三人受傷。艾未未與他的工作室成員持續記錄這件事並訪問相關的人,確保這個事件不會被官方說法所湮滅。

《老媽蹄花》:某個角度而言,是延續了川震的題材,但又進到下一層次。事情是,四川大地震讓中國大陸公家工程的「豆腐渣」問題浮現,大陸維權人士譚作人因調查這問題而被捕,並以「搧動顛覆國家政權罪」被起訴。艾未未應允要出庭作證譚作人並無此意圖。可是,就在出庭前夜凌晨,警方衝進艾未未家毆打且當場扣留他,艾未未因此無法出庭。後來,艾未未到公安機構調查這件非法囚禁情事,卻沒獲任何回應。《老媽蹄花》講了這件事的始末,而紀錄片段隨後公布到網路上,引起廣大迴響,且當志願者翻譯成多國語言散播出去,這成為國際矚目的一個重大人權事件(後來又有了另一部紀錄片《深表遺憾》,可看為本片之續集)。

 

行動永遠在進展和發酵

曾在一次媒體訪談中,有記者問到「你的片子好多都沒有結果,為什麼?」,艾未未回以,「很簡單,這結果在未來的某一天都會出現,所以他們都是懸疑片。」艾未未所拍攝的這些紀錄片、所涉入的這些行動,事實上都是不曾,或還沒,抵達終點的。它們都處於一種,若非正處於主要的進展或拉扯當刻,也依然是材料和影響繼續發酵、浮顯其深層意義、轉變,的狀態。

當《艾未未‧草泥馬》非企畫、不設邊界地進入艾未未的生活,則作者就領我們處進那個,這所有事件之同時作為擁有既成定義之「存在」與尚在流變且待錨定之「存有(being)」之艾未未所凝視、思索也對抗的生存與社會脈絡。它們不再是一個與另一個待各自討論的議題,而是有著千絲萬縷之綿密連帶的整體的其中一種切入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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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未未自己的紀錄片/行動,就是對每一社會議題的正面且全身的迎戰

 

投入體制正面迎戰問題

艾未未抱持著很獨特的哲學,當所有人都覺得,「你怎麼可能真的去跟中國政府/官方/體制論道理」,他面對各種發生於他人或自身的遭遇,卻堅持要從一種體制內的流程去索討。因為艾未未相信,只有確實通過這個流程,得以對其中每處環節做出追問與拉扯,體制本身的問題,才可能被做最明確、有效的檢驗。不再是模糊、概括的一句「這個制度出了毛病」,取而代之的是「哪裡出現了什麼情況」、「我們可能追討或爭取到什麼地步」、「到哪裡就過不去了」、「所以這整件事就是以某種狀態卡在這裡,無法繼續發展」。

如果說艾未未自己的紀錄片/行動,就是對每一議題的正面且全身的迎戰,則《艾未未‧草泥馬》中的許多段落,或可將其看為,之於藝術家的行動,所另外拉出視角的附加或輔助寫作,然後艾未未自己的作品和這部《艾未未‧草泥馬》整個加起來,可以成為一齣層次更為儼然的「作品」。

 

好的藝術家/好的社會活動家

提到艾未未,人們一定不會忽略「草泥馬」,不管是艾未未裸身騎著草泥馬,或命名為「草泥馬擋中央」的系列攝影作品,當然更有《艾未未‧草泥馬》中也有的「草泥馬之歌」,以及最近延續「江南style」熱潮,艾未未也跳起騎馬舞,是為「草泥馬style」。

艾未未時時強調這樣的理念,認為「公民」是一個社會中個體不斷以個體身分質疑權力的人,沒有質疑過權力,就是沒有行使個體的權利,就不能說是一名公民。在艾未未眼中,選舉權、表達的自由與獲取資訊的獨立性,必須擁有這些權利才能稱之公民。而所謂的「草泥馬」,對艾未未來說,是一種「公民的初期階段」。「奔騰在馬勒戈壁上,......公民的一個前身」,艾未未說。

不管觀眾、讀者與一般大眾,如何將「草泥馬」及其系列表述與艾未未所強調、捍衛的「公民」概念貫通理解,這個創造意象、象徵使之口耳相傳與深植人心的行動,確實是奏效的。這時,我們再回想起艾未未的名言「好的社會活動家應該是藝術家,好的藝術家應該是社會活動家」,不得不發現,不只是這段話原來有其超越於字面上的深意,且艾未未根本就作為第一線的執行與演繹者。

 

草泥馬之外的艾未未

紀錄片《艾未未‧草泥馬》中以令人驚訝的透明,揭示了艾未未如何將虛構與表演引入其生命與行動之中,如果說我們在過往艾未未的作品中,看到的是他如何教唱草泥馬、騎乘草泥馬,在這部《艾未未‧草泥馬》中,我們看到的就是艾未未的「如何變出草泥馬」,以及「這個『草泥馬』,如何創造了特定的關於艾未未之閱讀脈絡」。

在大多數的媒體呈現(以及艾未未的自述,和其友人的對他的描述),最直接且也並不離題的對艾未未的理解,是「艾未未是一個流氓模樣的創作者」,這所謂的「流氓模樣」,指的是他的動作之直白、高調、不迂迴、極用力之正面迎擊、不會被任何官腔或花腔給唬住......等。這種性格或說氣質,很重要地寫就了艾未未作品的撼動與感動人心。

但《艾未未‧草泥馬》,卻帶出了這種淋漓過癮之外的一個微妙的後設層次,讓我們得以找到一處切入點,以一精巧、深思,且超越正經與否爭議的嚴肅性,這樣的角度,來重新思考艾未未及其作品。

 



週二, 06 十一月 2012

文學不該「社會盲」

─談散文創作的紀實與虛構
 
 

散文非得「寫實」嗎?怎麼才算「寫實」呢?

若「真實」不只一種判準,甚至可能傷人,文學人,你怎麼辦?

編按:來自馬來西亞,長年在台生活、寫作、執教的作家鍾怡雯日前受《聯合副刊》之邀,撰文談論時下的文學獎問題,卻引發爭議。

她在10月7日刊出的〈神話不再〉一文中回憶某次評審經驗,並挑明某位同鄉作家有誠信問題;該文引起2010年以〈毒藥〉一文獲時報文學獎散文大獎的馬華作家楊邦尼為文「自首」回應,但鍾怡雯於10月16日再發出以〈誠信〉為題的簡短聲明,堅稱楊邦尼說謊,且刻意操作弱勢議題。

 

對此,同樣曾獲文學獎的新生代詩人羅毓嘉,要表達他的看法。

 

 

散文,當能容許虛構轉化

在這場爭執中,鍾怡雯直指當時評審團猶疑〈毒藥〉一文所描寫的愛滋患病與治療情節有虛構之嫌,去電作者求證時,楊邦尼在電話中自承該文書寫為己身經驗。然而,鍾怡雯強調她「跟楊常來往的大馬詩人、媒體主任、同志作家求證過」,比對「考驗楊邦尼個人誠信的來電」,她堅持:「真相只有一個,無須多談。」亦即,鍾怡雯認為楊邦尼既非感染者,如此即是「靠謊言擒獲一次大獎」。

 

鍾文力圖揭露「創作者為得獎,不惜謊稱人生」之怪現象,並非無稽。文學獎和專業參賽者之氾濫,確實是台灣文壇必須正視的問題;然而,我要主張的是--散文本就容許虛構與轉化,「真實與否」既不該成為主辦單位去電求證的理由,後續得來的「答案」也不應成為質疑作者誠信、乃至道德的準繩。

 

甚至,僅因評審間無法以文本之技藝與關懷定奪名次獎項,而必須以「散文是否為真」作為給獎與否的最後一道門檻,儼然成為文學獎的另一怪現象。主辦單位做了這樣的調查、打了那樣的一通電話,我覺得很失格。要批判文學獎怪現象,可以,但當自己也成為怪現象的時候,相關批判無論如何就站不住腳了。

 

況且,這不僅絕非「無須多談」之事,反而更得多談。因為〈毒藥〉事涉愛滋。

 

 

文學創作,初衷本為「人」

在一個愛滋感染者尚且背負無數污名的時代,〈毒藥〉一文中的「敘事者我」開門現身,爬梳感染者投藥、病情獲得控制的歷程,最重要的是,將此一過程中的藥/毒關係重製,是當代文學中少見的嘗試。幾年前,我也嘗寫〈患者〉一文,以「我的朋友」為主體,描摹感染者與病、愛、人群的糾葛,投往某文學獎,卻輾轉聞得有評審主張,「散文必須以『作者我』為主體」,反對該文晉級。

 

天啊,若以愛滋關懷為軸心的散文,既不能用「我的朋友」為主體,用「我」更要被質疑「敘事者我」是否等同「作者我」--我們的當代文學(好吧,文學獎),究竟還能不能為這些患病的弟兄姊妹們,說一點什麼?

 

只怕是天地無門,此路不通。

 

文學之終極關懷勢必為「人」,而無論你、我、他。情節中的「敘事者我」服務於「作者我」之核心關懷,為之操演。倘若文章僅因主詞從被書寫者的「他」換成敘事者的「我」便不成立,那也必須是因為文學技藝之不足;易言之,必須因為錯誤的臨摹、曲斜的再現,而不是拘泥於「這是否你親身經驗」的枝微末節之事。

 

 

難言之隱,如何有聲?

另一方面,除了文學的紀實與虛構,讓這事更加複雜的,無非是〈毒藥〉動用了「敘事者我」和愛滋之間的共生共存關係。

之所以「根本不應去電詢問」,是因為倘若萬一,我是說萬一,作者「就是」感染者,而主辦單位去電詢問時,作者「以為」這通電話是off record(不登載在案) ,於是他承認了。然而,當評審結束,獎項頒布,作者能「在公開場合再承認一次」嗎?顯然不能。那麼,鍾文卻硬生生將之轉為on record(登載在案)的紀錄,豈不是逼著人要在報紙上「再度出櫃」?萬一是這樣的話,別說是光環,更別說是神話了,「文學獎」這三字,都將因此而蒙羞。我們能不考慮到這樣的「可能性」嗎?

正因事涉愛滋,這是一次最壞、最壞的示範。

鍾怡雯忘記了--忘記、或根本不曾看見--愛滋感染者在現實中面對的處境有多惡劣。忘記了,即使感染者「私底下是」,也不能「公開地是」。絕對不能。他們必須是「公開地不是」。迂迴。閃躲。絕不能是。

愛滋之不能言,之難以啟齒,絕非鍾文所言之鑿鑿:「既然如此,為何寫出來?」寫,正因日常太沉痛,不能輕與人言,才更應該要寫。正因現實中之不能承認,文學的「虛構」反而讓寫作者有了解脫的空間。這難道不是文學創作的初衷嗎?而今,鍾文卻上綱到「誠信」問題,將創作者假借「敘事者我」的空間給逼絕了。

 

 

非關真假,本不該問

更推廣一點來說,要求散文必須「完全符合事實」的道德危機在於,從此再沒有寫作者願意處理悖德、甚至違背法令的題材。寫偷情?恐怕成為妨害家庭的佐證。寫嗑藥?警察會否找上門來。寫愛滋?得先說那是不是你本人。甚至,只是寫生活中的小奸小惡而被人肉搜索?當散文通通必須寫作者的「無條件自白」,反而可能成為道德審查的材料。

誰敢保證,強調「事實」的散文,會不會反而造成「社會真實」在這一文類當中的缺席;而文學家在意的「文學真實」,最終只剩下家國歷史、生活瑣事、故鄉思懷、梳頭煮飯、親人軼事這些了。

不僅不問「到底是不是真的?」而是,根本就不應該問。

緊實地說,文學的「紀實」與「虛構」邊界之所以必須曖昧不明、之所以必須容許寫作的穿越,之所以不問「那是不是真的」,正是為了容許魍魎現身,更保護作者從文學場域返回現實之後,仍能免於「道德」的規訓。而這是文學的土壤之能夠持續肥沃,所需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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