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 02 二月 2009 19:34

阿啄仔學台語

民國五十七年,阿啄仔(註)第一次住在台灣,只學了一句台語──「我m̄知影」。那時候,阿啄仔在台大「史丹福中心」學國語,和所有外國人一樣,住在小中國所在的台北──話說當時的台北,彷彿是國民黨經由想像建立的小中國。我的老師多半是北平人,一直說北平如何比台灣好。房東則是上海來的商人,家裡講的是帶很重上海口音的國語,阿啄仔和老師們總是模仿他們,笑他們「不標準」的國語。
和今天的中國一樣,當時一聽到美國人講國語(那時候在台北,「美國人」和「外國人」是同義詞),台灣人立刻會有所反應。記得有一次,阿啄仔在碧潭橋頭逆流游泳,順流來了三個年輕男人,划著獨木舟。阿啄仔有點擔心他們沒注意到自己,就從水面下大聲喊:「小心!」船划過去的時候,阿啄仔聽到他們對自己說:「你的國語講得很標準!」
我們那時雖然一直笑國民黨的口號,如「消滅萬惡毛賊,實現三民主義」、「反攻大陸,解救同胞」(當然沒說「解放」),又笑他們反對匪諜的宣傳(二十年後忽然想到,民國五、六十年代的台灣,一定有了匪諜),但我們還是只把台灣當成小中國,沒觀察到有台灣這個地方的存在。
台語是一種非常難學,甚至是外人學不到的方言,連言語中所指的是男是女,都不能分辨。除了「我m̄知影」以外,當時要聽到台語,簡直像是洋人看京戲──在那時候的台灣,可能得說是「洋人看平劇」,因為「京」字是共匪的話,意指中國北方最大的城市。
儘管阿啄仔有這樣的背景,但當時誰想得到,沒幾年以後,竟出現了一個學台語、會台語、愛台語的阿啄仔?可是,這個變化不久就形成了。

覓得良師事半功倍

阿啄仔在民國五十八年夏天決定攻讀人類學博士,而且,要跟著老師選擇台北縣三峽為田野工作的地點。所以民國六十年夏天,阿啄仔回到台灣做第一次田野工作。那時阿啄仔還不會說任何台語,訪問鄉下人只能說國語,再請台灣福佬助手翻譯成台語。不過呢,因為每次訪問的內容都差不多,阿啄仔逐漸能說幾句台語,如「恁兜拜祖先,拜幾代?」或「恁老爸(或老母、阿公、阿嬤)叫做啥仔名?」奇怪的是,一般日常會話阿啄仔幾乎都不會說,學術方面的用語更不會,只會說這些。
之後,阿啄仔知道自己要長期在台灣做博士論文的田野調查。那時在史丹福中心,有一位很著名的台灣歷史學家──王世慶先生,他同意教阿啄仔講一點台語,於是阿啄仔每個禮拜去他家上兩次課。
但是,到底怎樣學台語最好呢?阿啄仔沒有任何教材,所以自己想辦法:每次上課前,阿啄仔都先用中文寫詞彙單給王先生,讓王先生可以用台語單字核對。而且,王先生kā guá教台語,kap別ê老師無仝款。比如說,阿啄仔寫「地方」,一般的老師會給阿啄仔念「tē-hng」,讓阿啄仔以為用台語說「place」要講「tē-hng」。但是王先生給阿啄仔說,台灣人不說「地方」,攏講「所在」。聽了王先生的解釋,阿啄仔就會用自己發明的拼音法,在單子上寫「suotsai」(sóo-tsāi)。過了幾個禮拜,阿啄仔開始和王先生進行簡單的對話。民國六十一年,阿啄仔帶牽手ka查某囝仔轉來台灣,台語已經有一點基礎。

常聽常說進步長足

可是,開始做田野,阿啄仔訪問人,還需要請人翻譯。而且,莊腳人彼古,大部分不識華語,如果是會曉台語以外e語言,大概是日語,ma認為外國人e日語一定比台語卡好。有一次,有一e庄內的老酒鬼,一聽到阿啄仔學人類學,就說:
「人類学を勉強して?山の中に住んでいて人を『生番仔』と言わない。」(你學人類學?不要把住在山裡的人叫做「生番仔」。)
阿啄仔足客氣kā問:「何と言うて良いですか?」(要叫什麼才好呢?)酒鬼講:「高山同胞。」每天講,每天聽,阿啄仔開始有進步。
後來發生兩件大代誌,攏幫助阿啄仔學擱khah緊。第一是翻譯e少年家去讀大學,找別人找無,只好自己做訪問。第二,查某囝仔破病足濟擺,驚寒天會khah嚴重,牽手kā伊娶轉美國,阿啄仔足稀微,愛人作伴,所以就愛去找住ti庄內ê人,台語越學越緊。
阿啄仔記ka足清楚,六十一年正月時仔,有一陣仔天足寒,暗時仔阿啄仔住ti厝內寫筆記無伴,想beh出外口找人作伴。看隔壁間ê門ti開,內底有幾落ê老歲仔坐ti hia te講話。阿啄仔坐落去,開始惦惦仔聽,過一陣仔開始插嘴。Buē記li講外久。想起來,老歲仔講ê大代誌,攏是這ê所在ê古早ê大代誌,講ê人攏是已經過身e人,但是阿啄仔竟然全部攏聽有,阿啄仔ê台語會凍講是已經出業。但是可能kan-na高中出業,因為布袋戲猶原無啥會曉聽。Khah無采e是,後來阿啄仔轉去美國,這方面就khah無進步,布袋戲kan-na會曉聽一半。

鼓起勇氣克服自卑

那麼學語言的藝術在哪裡?阿啄仔認為,學語言的關鍵並不在藝術,而在其他幾方面──其中一項無疑是天賦。阿啄仔認識很多人,雖然他們的腦筋都很聰明,學習的態度也都很認真,但他們卻都特別不擅於學外語。阿啄仔年輕的時候,很瞧不起這些人,以為他們可能在態度或能力方面有弱點。但是,後來阿啄仔逐漸發現,缺乏學外語的天賦是無奈、永遠改進不了的事;而且我們有學習外語天賦的人,應該同情那些沒有外語學習天賦的人。
不過,說實話,養成這樣同情的態度很難,因為學外語那麼好玩,那麼容易,那麼有用,你真的學不會嗎?或者只是不敢學?或其實是因為必須透過精神分析才能發掘的理由,而不願意學外語?阿啄仔應該坦白,對沒有語言天賦的人缺乏耐心與同情,是阿啄仔自己的倫理弱點。
除天賦之外,阿啄仔認為成功學習外語,有一些自己可以控制的原則。第一項原則對任何人學任何外語都有效:千萬不要怕講錯。學外語一定會犯錯,如果犯了錯,最殘忍的後果會是甚麼?別人會笑他們嗎?笑是表示快樂的行為,學外語的人講錯,通曉這種語言的人笑,並不代表他們看不起學外語的人。別人會誤解學外語的人言語中的含義嗎?這還比學外語的人像啞巴,不給通曉這種語言的人可瞭解或可誤解的意思來得好呢!最殘忍的事可能不在通曉這種語言的人的反應,而在於學外語的人內心的自卑感。但這樣的自卑感不僅完全能夠控制,而且是一定要克服的事。願意學好外語的人一定要控制它,克服它,不然一步都不能進。

獨門絕活打開世界

第二項原則是專業性的原則,只對非語言學家的外國人學台語才有效:最好不要看課本,而且不要學台語聲調制度,因為這種制度太複雜。阿啄仔有一個朋友,也是美國的人類學家,他花費了很多心力學台語,最後還是失敗,只能說:「我聽無。」這位朋友說國語還可以,阿啄仔認為他的錯誤在於把台語讀成一門課,用課本背台語有幾個聲調(六個或七個,阿啄仔buē記e,百分之九十九的台灣福佬人也不清楚):他努力背哪種聲調在那種上下文變成哪種聲調,講起話來像樂團指揮,兩隻手揮來揮去,但幾乎說不出任何能讓人聽懂的聲音。
第三項原則是最廣泛的原則,也是學任何外語的所有人都應該注意的原則:多說!多看!多聽!多寫!外語是打開另一個世界大門的鑰匙。但是這柄鑰匙要是不用,鎖很容易卡住,導致大門不好開;鑰匙放久不用,鎖更會生鏽,讓那扇門更難開。
可惜的是,一般人無法學阿啄仔學台語的方法。阿啄仔的學習方法是個人的、獨一無二的,很難轉給別人用。阿啄仔認為,學外語並不是藝術,而是工具,是技術,是歡樂,也應該算是義務。阿啄仔只希望每個人都能培養自己的學習方法,都能夠像阿啄仔一樣,體驗學外語的歡樂,使用外語為工具,並培養學習外語的技術,讓自己能夠打開不只一個世界的大門。

註:根據教育部「台灣閩南語常用詞辭典」,「阿啄仔」讀音為「a-tok-á」,意指「老外、洋人」。因洋人鼻子高挺,故以「啄」(tok)代稱洋人。通常寫成「阿兜仔」或「阿斗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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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 30 一月 2009 21:59

學外語是一種遊戲

在陌生的音節語調裡,我想像自己被注進了新的靈魂。
翻越那重重的人際與文化之牆,
我聽見那屬於全體人類、抑揚交錯的美妙交響曲。



週五, 30 一月 2009 07:18

辭典的時光隧道

在語言多樣的今日,我們需要辭典,更需要完備的辭典。《利氏漢法辭典》是世界上第一部最大型的漢法辭典。這部辭典宛如一棵樹,樹根的一端伸向法文的沃土,另一端探進中文的沃土,同吸取雙方的養份。我們越吸收這部辭典的語言養份,我們將越懂得創造人類維度中文化、精神與藝術的高峰。

魏明德 撰文

如果世上只存在一個語言,或者說,面對語言的多樣性,我們拒絕聆聽他人的語言,我們不需要辭典。這般兩極的情況,在巴別塔的神話中,有著一致的闡明。
相反地,辭典的出現,是進入語言演進所做的一種賭注,同時證明了一個重要的體驗:溝通並不代表放棄母語,更不是棄絕滋養雙方思想的智慧。相反地,雙方在語言與語言間做出一種賭注,因為思想的引入、豐厚,方能在彼此的交流、推進中,品味真理的味道,就像品嚐美味的果實一般。

曲折路上結碩果

回想《利氏漢法辭典》(Dictionnaire Ricci, Le Grand Ricci)委員會最後召開的日子,似乎無法為工作列車踩煞車。那時的會議室在一間屋子裡,正對著一座園子。整個會議過程進行得相當困難。大辭典的工程在動工四十五年後,整個計畫近乎難產,甚至面臨無法結束的地步。最後我們要做的決定,全是最具爭議的議題。
中場休息的時候,我到園子走走,面對所有種種的複雜問題,不禁心生氣餒。園子的中央長著一棵雪松,我在這棵樹前面駐足片刻。我欣賞著它樹身的伸展,枝葉的多采,品味著和諧的味道:它一筆線垂直地伸展,同時伴隨著組成一體無數豐富的細部。那時我想,這般的工程如此豐繁、完美、自然,直達頂峰;而我們可憐的大辭典,儘管也是相當豐饒,卻歷經苦痛,在極為曲折的情況下成長。
仔細想想,這番體驗令我稍感寬慰,因為若要形容辭典工程的推動過程,我找到一個貼切的比喻:這部雙語大辭典宛如一棵樹。它像兩股巨型的根,一端深入法語的沃土,一端探進中文的沃土,同吸取雙方的養份。這份沃土是語言、源流的沃土;它是中文字義的多樣性,隨著幾世紀光陰的沉澱菁華;它是法文敏銳與精準的高度展現,網羅住中文用語最細膩的表達。如此,大辭典立於高峰之巔。所謂高峰,說明了人類思潮在語言地平線的開拓,藉由字彙與用法的獨特性,顯示出人性的普遍性。大辭典的枝枒垂著人類文化智慧結成的美味果實,等待讀者採收與品味。

文化交流歷史見證

利氏學社是為了紀念利瑪竇(Matteo Ricci)成立的機構,寄望延續利瑪竇對中西文化交流的貢獻。西元一九九九年,利氏學社先推出《利氏漢法大字典》(Dictionnaire Ricci de Caractères Chinois)。
這本字典以大型開本問世,透過三千六百頁呈現漢語中「字」的演變:從甲骨文、金文到最新的演變,共收錄一萬三千五百個單字。凡是好奇翻閱這本辭典的人士,不難發現內文中發音為「ㄊㄤ」者,最為常用的是「湯」,本是做青銅的合金,後做「熬」;一開始先是被引用作為動詞,意為「用滾水洗」,再被引用為「晃盪」,而後出現「放蕩」之意。這一個字同樣還能用來表示醫學的湯藥,或是碉堡的護城河。因此,這部辭典雖然表面上看來頗為嚴肅,實際上可找出一連串的字謎遊戲、古怪的詩,以及智慧的諺語。這本大字典可說集合漢語字、中華精神面貌以及中國觀的百科全書。
《利氏漢法大字典》是《利氏漢法辭典》的序曲。《利氏漢法辭典》計有七冊,不僅僅匯集了漢語單字,更收錄三十萬組漢語字詞,達一萬兩千頁,重十五多公斤。《利氏漢法辭典》正好是一段文化交流的見證,這段歷程要回溯到四百多年前。
從「簡短的歷史」來看,《利氏漢法辭典》是耶穌會傳教士與所屬研究員,花費五十多年的心血所完成的成果。從「長遠的歷史」來看,耶穌會傳教士從一開始即表現了對中華文化、語言與文學的愛好,這般熱情很快就藉由辭典的編纂傳達出來。早自西元十六世紀末,利瑪竇與羅明堅(Michele Ruggieri)早已開始用心地比較中葡語言用法的異同。第一本漢法辭典是西元一六二六年金尼閣(Nicolas Trigault)神父研究的成果。而最有名的法漢辭典是西元一八八四年由顧賽芬(Seraphin Couvreur)神父所出版的《法漢辭典:漢語最常用的慣用語》(Dictionnaire Français-Chinois contenant les expressions les plus usitées de la langue mandarine),共計一千二十六頁。顧賽芬神父另外又出了兩部辭典,同是今日漢學家研究的參考資料。

煙硝戰火不眠不休

西元一八九九年,戴遂良(Léon Wieger)神父出版《中國字:字源、字形與辭彙》(Caractères chinois: étymologie, graphies, lexiques),可說是《利氏漢法辭典》的祖先。傳教士對辭彙的研究熱誠似乎無法遏抑,西元一九○四年,德貝斯(Debesse)神父出版《漢法小辭典》(Petit Dictionnaire chinois-français)。即使在中國史上最混亂的時期,陶德明(Charles Taranzano)神父還是在西元一九三六年出版《數學、物理與自然科學字彙》(Vocabulaire des sciences mathématiques, physiques et naturelles),以兩大本問世。
漢語持續演進,加上考古上的新發現增進人們對古字的瞭解,使得耶穌會傳教士在編纂辭典的路上不斷往前推展。中日戰爭期間,杜隱之(André Deltour)神父以及巴志永(Henri Pattyn)神父進行中法對照辭典的編輯工作。在同一個時期,匈牙利馬峻聲(Eugene Zsamar)神父構思了更驚人的計畫,他預計把辭彙的資料庫用百科全書的方式,編輯漢語和五種外語辭典:計有匈牙利語、英語、法語、西班牙語以及拉丁語。西元一九四九年後,這樣的計畫若沒有耶穌會士不眠不休的投入,實在難以持續。同年,馬峻聲神父與杜隱之神父在澳門會合,帶著兩百本烽火中搶救回來的辭典。

漢法團隊綻放異采

五組的語言研究團隊先在澳門動工,繼而移到台灣。三十幾位耶穌會士,和二十幾位以中文為母語的合作研究員圍在轉動的圓桌前工作,桌上堆滿了各種參考用的字典。他們先從漢語辭典著手,格外具耐心地切割、整理漢語的定義,並依照翻譯成的語言,重新編排各種外語的詞彙。他們匯集兩百萬張字卡,分門別類放在紙盒裡。修改的過程透過不同的團隊交錯進行,同時組織得法。然而,這樣的工程還是比原先預期來得浩大。期間,有的神父過世,遇到財源匱乏的困境,還有不少耶穌會士轉向牧靈工作。
在甘易逢(Yves Raguin)神父沉著的領導下,漢法辭典團隊是最為穩定的團隊;一九九八年,甘易逢神父八十六歲在台北的隆冬過世,但仍有五、六位耶穌會士忠誠地留守職位。其中最有名氣的,莫過於雷煥章神父(Jean Lefeuvre),他是世界級的甲骨文研究專家,一直在甲骨文研究領域扮演活躍的角色。
儘管辭典的工作拖延不斷,也歷經低潮時期,七○年代還是出現初步的成果。一九六六年,台北利氏學社在甘易逢神父的領導下創立,他更新漢學研究的團隊,繼續大辭典的編纂工作,出版了兩本中型規格的辭典:《漢法辭典》與《漢西辭典》,油印版的《漢匈辭典》後來也如期完成。
八○年代末期,我們將《利氏漢法辭典》轉到電腦,我們得以編輯越來越龐大的資料庫。在趙儀文(Yves Camus)神父的推動下,我們將匯集的索引與字彙分為兩百個專門學科,分別為太空學、佛教、物理、動物學等等;巴黎利氏學社主任顧從義(Claude Larre)神父為這些專門學科邀請漢學家組成團隊,一步步進行校對工作。電腦檔案的資料在十年期間,不斷在巴黎與台北兩地往返,我們動員了兩百位專家與漢學家,一直修改到最完美的境地。西元二○○一年,正是利瑪竇定居北京的第四百週年,《利氏漢法辭典》終於問世。

發現差異尋找意義

辭典從無到有過程中,我們深深體會到根源與高峰是最重要的事。文化根源告訴我們沒有任何一個普遍性的思潮或是創作不是來自語言用法與歷史兩者的獨特性。就高峰這個問題,哲學家海德格(Heidegger),繼詩人賀德琳(Hölderlin)之後表示,雙方必須立於高峰與高峰才能做出最好的交往,因為在一定的距離之下,比起凝聚雙方共同的高度,空間阻隔雙方的因素反而顯得不那麼重要。沒錯,辭典是我們進行的「基礎」,從獨特性的長期整理出發。然而,辭典是一部能夠提出一個哲學視角的作品,因為它證明了「追求真理」並沒有與「追求溝通」相背離,而首要之務在於語言間的溝通。
一旦我們願意溝通,我們必須觸及不同文化的字彙中所隱藏了不同的智慧與世界觀,我們必須知道不論是生活用語、社會結構、人與自然的關係、邏輯思維等等皆存在相當大的差異。對於同一個字彙,漢語、法語或是匈牙利語的表達都不一樣。因此,我們必須從不同文化再次檢視並欣賞雙方所擁有的資源,並且「發現」雙方文化的差異,以及不同文化資源的多元面貌。當我們從字彙去思索彼此的差異時,這個過程中自然產生「意義」。
運用辭典的過程中,我們更將發現當代與傳統的不同,並透過他方文化的語言與眼光,我們投入對自身的傳統資源「質疑」、「詮釋」與「再發現」的過程。在這般一重塑的過程中,我們得以重新建立個人的歸屬與價值觀,朝向高峰發展。

沃土深處樹端滋味

辭典是活的,隨著時代的演進而演進,辭典也隨著時代有了新的面貌。《利氏漢法辭典》簡體版如今在北京商務印書館與世人相見。未來,利氏漢法辭典的出版所匯集的資料,將因應新的技術,調整轉換介面到新系統,往後十年將朝向光碟版或是網路版的發行。

跨文化交流的目標,在於讓人更有人味。熱愛語言的人,想必能夠因為這份熱愛而說出自己的困頓、夢想、疑慮、欲求,並做出決斷。我們必須從東西方文化交流中的刻板印象中脫身而出,我們必須注意「全球化」是否簡化語彙與影像,無視於耐心的本質,抑制了根的生長。樹根探入沃土深處,樹梢才能生長至頂端。我們堅持將《利氏漢法辭典》出版工作進行到最後,顯示出翻譯是一項非做不可的工作。真正的翻譯是真正地喜愛與瞭解,這是跨文化交流的胸襟與生命。《利氏漢法辭典》所見證的不僅僅是一個已完成的工作,更是一個未來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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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亦見於2009年2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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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 30 一月 2009 07:12

現代巴別塔

現代巴別塔--學外語的藝術

根據舊約《創世紀》記載,人類為傳揚自己的名,「免得被分散在全地上,」開始燒磚砌石,準備建一座通天高塔。上帝遂變亂人類的口音,使他們無法溝通,高塔於是停工。「多語言」因此成為神對人的懲罰,「巴別塔」象徵人類的狂妄自大。

2009年,全世界約有六千八百種語言(註)。但根據目前語言消失的速度來估計,到21世紀末,全世界的語言種類將只剩不到一半──現今語言消亡的速度是鳥類瀕絕速度的四倍。看來,要捍衛語言多樣性,可比維護生物多樣性更加困難。或許這正是巴別塔的奧祕──過去,上帝藉著多語言破壞了人類的計劃;今日,以千百種語言之磚搭建而成的「現代巴別塔」卻成了人們學習的天堂,與致力保存的對象。

於是,巴別塔不再是咒詛,而是祝福:多樣的語言,使我們得以透過不同的方式述說自己的故事,使各種文化、藝術與精神思想皆擁有獨特的表達面貌。語言的差異確實使得溝通變得困難,但即使是與那些和我們說著相同語言的人們,溝通又何嘗無礙?

新年的第二個月,《人籟》願與您共同展開「現代巴別塔」的探索旅程,並邀集各路旅伴,分享不同語境中的學習體驗以及翻譯文學家楊牧和林水福為不同語界的文學作品架設匯通之橋。而大型辭典的編纂者,為了人類彼此理解而付出最大努力,做出了最佳歷史見證。

對很多人來說,語言如同一項工具,但它的功能不應使我們忽視它的藝術性與美學意涵。語言帶領我們進入一個個殊異而美麗的文化,過程中充滿愉悅、挫折,更有數不盡的挑戰與驚奇──因為當我們進入一種文化,就像掉入一段戀情,任自己在其中轉化、改變、成長…

我們仍在建造的,至今尚未停歇。但它不是通天高塔,而是一座座色彩繽紛的橋。

圖作 Slavomir Valigursky (www.stockxpert.com)
圖作 Kriss Szkurlatowski (www.sxc.hu)


關於世界上共有多少種語言,說法紛歧。1979年德國語言學家的統計是5651種,根據國際自然及自然資源保護聯盟的評判標準來計算,約有六千八百種,其中有一千六百多種語言目前正面臨滅絕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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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 30 十月 2008 20:31

正確的冒險‧正確的時機‧正確的心態

十月份,我參與了一場由中歐國際工商學院(CEIBS)下屬的歐中企業領導力與社會責任研究中心(ECCLAR)所舉辦的兩場研討會。第一場研討會主題爲「履行企業社會責任真能提升中國企業業績嗎?」第二場研討會則是將焦點放在「領導力、心靈及共同利益」上。今天,隨著全球金融危機的出現,相信所有在場的與會者皆在心中提出一些早已預知但如今卻顯得更為急迫的基本問題,那就是:

什麼樣的價值觀與觀點可使企業領導者的風格更趨於重視社會福祉、更具負責任的態度並使自我更加圓滿?什麼是企業領導者的最根本責任及最佳特質?東西雙方世界是否可以透過互相學習來促進對企業倫理及經濟模式上更「心靈」層次上的實際做法?

當然,這種種問題雖無法立即得到一個明確答案,然而,無形中卻已塑造了幾點共識:(a)過去,經濟目的及利益的定義似乎都太過狹隘,只看經濟活動及其對自然界或公共領域的影響,卻忽略了對社會及個人真正幸福來源的評估及重視;(b)企業一向都缺乏一種使領導者能夠真正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並展現同理心、洞察力及道德勇氣的「心靈」培訓;(c)若是能提出具創造力的詮釋,東方與西方在心靈方面的傳統必能加速轉變現有的領導階層模式。

在參與這些會議的同時,我也記得這些年來由利氏學社/人籟月刊所舉辦的幾次活動所帶來的意義,其中包括日前與臺北縣政府共同舉辦的文化對抗暖化研討會,以及今年在上海、去年高雄所討論類似主題的會議。透過這些活動,我的確看到了一條明顯的脈絡正在浮現: 這些年來,與來自世界各地、生活型態迥異的朋友們密切合作的過程中,我們不斷地強調幾個重要信念。在這裡我回顧這四年來我們努力的過程,對我來說,某些理念實已透過這些重要行動完全被確認了。

--我們不斷地強調現今的世界經濟模式僅僅運用統計分析或只將焦點放在自然資源的運用,這的確是無法朝向永續發展的一項事實;並使人們的經濟認知受到挑戰;也提醒我們世界上多數的財富是由少數人所累積,然而卻有一半全球人口的最基本需求仍無法得到滿足,這之間的鴻溝亦日漸擴大。因此,我們必須重新以更人文與跨領域的方式來看待經濟活動。

--把永續發展與文化兩者結合起來將會對永續概念有更全面性的認識,且增添其豐富內容。這不僅表現出公民社會在重新塑造社會消費與生產典範上所扮演的重要角色,同時也展現出對生態及社會的擔憂並非是「保守派」態度,反而是一種提升創造力的方法,亦是試圖從我們的文化資源中尋找出創新的解決問題方式。

--一直以來,「心靈的力量」已被視為永續發展與文化多樣性的基石,如今更是迫切所需。因此,為了尋求並專注此研究方向,從2009年起,E人籟會將重點放在探討「心靈的力量」相關議題,特別對於在經濟、社會、政治及文化等各方面決策者,試圖提供一系列資源以協助發揮更敏銳的分辨力,引導他們走進內在生命,運用足以滋養個人與群體成長的方式去聆聽並做出正確決定。「心靈的力量」並非只提供少數者利益的高級品,而是一種達到「精神民主」的方式─也就是為建立完善、平衡及永續社群為前提,共同分享並持續累積有用的資源。

期待以E人籟做為溝通平臺的各地友人所連結起來的網絡,能匯集起更多文化與心靈資源的強化、分享及運用,並將之視為中心使命,這也是面對現今危機所急切需要的。

2008年11月

註: 上述兩場中歐企業領導力與社會責任研究中心(ECCLAR)的研討會,皆與國際經濟倫理研究中心(CIBE)、歐洲SPES論壇(European SPES Forum, 比利時魯汶)攜手合辦。


週三, 29 十月 2008 20:13

舞出永續的生命

一九九○年,一群分別來自阿美族、卑南族、泰雅族、魯凱族、布農族與排灣族的年輕原住民,相偕放棄原有的工作,重新開始學習這些值得珍惜、令他們引以為傲的歌謠與舞蹈。隔年五月,他們正式立案登記為演出團體,並為自己取名為「原舞者」。

泰雅族的瓦旦‧督喜,是「原舞者」現任團長。多年來,「原舞者」除在台灣各地演出,更踏上國際舞台,積極參與藝術節和各種文化交流活動,足跡遍布亞歐兩洲與美國。但是,或許因現實生計之故,舞團團員目前僅餘不到十位…

【得獎感言】

人終其一生負載的是什麼?人生存的目的什麼?人死後留給世人的是什麼?這些是我在「原舞者」時常問自己的問題。

習慣了「神聖的」原住民祭儀樂舞所呈現的身體感覺,當要回到比較屬於「人性的」身體層次中,是一種自我反省的歷程。在排練過程中,「自我覺察」常變成我的心理工作。

而演出的當下,是一種回憶,也是一種自我喚醒。每個時代都有其沉重的文化包袱。在每次排演中,心靈都會遭到原住民歷史遺留傷痛的打擊,所以常自問:「真的是我在忍受那痛苦嗎?還是另一個人在忍受?」有幾次在過程中,感覺轉為麻木,像艾蜜莉‧狄金生詩裡提到的「在巨大傷痛後,隨之而來的是森漠的感覺。神經蕭然肅坐,如墓。僵麻的心探問著,受苦的就是他。是昨天,還是幾世紀前?」

我一直在想,是什麼讓我的心靈重生。泰戈爾說:「把我做成你的酒杯,讓我的滿杯供獻給你,供獻給你的人。」那麼,裝滿杯子的是什麼?那是我們一直忽略的東西,也就是「愛」。那樣的愛,就如同阿里山鄒族的高一生先生,在書信與歌謠中在在表達他對土地、族群、家人無私的愛。所以,我們「只願做成你的酒杯,獻給你。」

人對已逝者特別眷念。如果沒有死亡的威脅,人就不會珍惜與反省,也沒有所謂存在的問題。但以千言萬語解釋愛,卻仍無從詮釋與體驗愛的本質。愛只能以自己衡量自己。不如打開心靈的窗,釋放愛的感覺,就知道愛有多長,有多寬。

終其一生,人負載的是什麼?而生存的目的又是什麼?人死後留給世人的是什麼?我想那就是「愛」、「希望」、「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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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二, 28 十月 2008 23:08

做環保需從文化改革著手

撰文│多明尼克.波第(Dominique Baudis) 阿拉伯世界學院院長

編譯│ 沈秀臻

首先感謝貴單位籌辦並邀請我參加今天的研討會。從文化的角度談永續發展與氣候變化較不常見,更不用說是從跨文化的角度來切入。這是個出色的提問,讓人懂得向外學習。為了迎戰所有加諸於國際社會的挑戰,台灣必須先懂得細數自身的資源,如文化傳統與創造力等等。台北縣正扮演群體覺醒的角色,在如此的動員之下施展地方民主傑出的履行能力。我很高興今天能在這裡與您們一同學習,分享經驗與思索,我的法國經驗與歐洲經驗是我投身與阿拉伯世界對話的基石,我很高興在這裡與大家共同思索這個經驗所能做出的貢獻。


週三, 01 十月 2008 02:51

你所看不見的光啟

光啟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它維繫著一種傳統、一種涵養。
只要身為光啟人,不論在哪一個工作崗位,都可以立即感覺到它。
我把這股力量稱之為「光啟精神」。

撰文│楊豫揚

民國七十一年、我大學畢業進入光啟社服務,開始了我這一生與媒體的不解之緣!在光啟社工作了十三年,離開後,我幾乎所做的每樣工作都跟在光啟所學、所做的脫離不了關係。直到現在,當我對任何人說到自己曾在光啟社服務,那都還是一種驕傲,也是一種「掛牌」的信用保證!

看不見的光啟精神

我想,在台灣的媒體領域,如果要畫出一個師徒關係的樹狀圖,那麼,光啟社絕對是在那個最粗壯的根部,後來才又慢慢繁衍出在這個業界的徒子徒孫。不管服務年資多久,不管做什麼工作,光啟這兩個字都深深烙印在我們的心裡!

我們很多人在光啟社找到生命中的第一份工作,找到生命中的興趣和專業,認識很多各式各樣的朋友,也有很多人在光啟社找到了他們一生的最愛,合組家庭,生兒育女。記得以前下班後,常看到孩子們在光啟社的樓上樓下跑來跑去…

五十年的光啟,有太多的故事、太多的豐功偉業,也有太多的八卦趣聞。任何一位在光啟社工作過的同事,或是曾經在光啟社錄過影的朋友一見面,彼此總有說不完的話題、談不完的陳年往事。光啟有一種看不見的力量,在維繫這個傳統,讓身為光啟人的我們,不論是在什麼樣的工作崗位上,都可以嗅得出、感覺得到。我把這股力量稱之為「光啟精神」。容我說兩個故事和大家分享:


一鍋熱湯,回味無窮

民國七十年左右,光啟社有一位負責廚房工作的
kps01歐巴桑,待人十分親切。當時,她的工作就是滿足大家的口腹之慾。她每天負責把大家的便當蒸熟,然後煮一鍋好喝的湯,讓大家在吃完便當後可以享用。這工作看似簡單,但是其中大有學問。因為光啟當時有搭景班,這些以苦力為主的同事,作息時間常和大家不同,他們總是在錄影前搭好佈景,錄影收班後拆景。所以,要滿足百來人不同的需要,蒸飯和煮湯就不是一成不變的事情了!例如便當放在哪一層不會過熱或是太冷、熱湯必須分兩次端出,好料才不會被一次鯨吞…這些都是學問。

這位歐巴桑每天提著菜籃去買菜,中午,多少人等著喝那鍋熱騰騰的湯!不少人在光啟社,真的是「喝那鍋湯長大的」。除了熱湯,夏天還會有冰鎮的綠豆湯;有同事生孩子做滿月,她會煮一鍋麻油雞祝賀。她的工作或許在光啟社並不顯眼,但是卻征服了所有人的胃和心,也讓光啟社有「家」的感覺。光啟精神就是這麼深的體會,這樣可以讓人回味,這樣可以耐人尋味!


一杯可樂,難以忘懷

做電視這一行工作,加班、熬夜是習以為常的。光啟社的四樓是耶穌會的會院(神父宿舍)。 只要是加過班、熬過夜的同事都知道,經常會在半夜看到神父「出沒」。以前光啟社有位梁德佳神父,是西班牙人,有著一頭銀髮,眉毛卻是黑的。他很會畫圖,也做過很多幻燈片節目。他經常在同仁加班的時候,帶些食物、飲料來加油打氣,但是當他輕聲輕步地出現在辦公室,也嚇著過不少女同事。以前便利商店不普遍的時候,夜晚加班時的一個蛋糕、一杯可樂,真的是讓人難以忘懷的感動滋味。

這就是「光啟精神」,一種你看不到、聽不到,但是感覺得到的內在涵養,它已經存在了五十年,這個精神也培養了這個領域的無數頂尖高手。光啟的精神是一種使命、一種文化、一種記憶、一種信仰、一種愛、一種追尋、一種引導、一種傳承、一種靈魂!而離開光啟的人,也常常會面臨一些抉擇:你要依靠這樣的精神在不同的職場奮鬥多久?


光啟有你,真好!

在光啟,除了工作、還有生活、信仰,和亦師亦友的同事。我們在工作中得到的信任,比工作本身還要珍貴。我們在工作中得到的成就,比薪水、加班費還要珍貴。我們遵循了這樣的精神,在不同的職場發揮。而且媒體工作是群策群力的工作,也因為如此,光啟的精神一直維繫到今天,可以讓人、讓節目、讓故事、讓記憶,把這些點點滴滴、繁枝瑣事串連在一起。
五十年前,卜神父撒了種子,前前後後多少神父、同仁在此灌溉、施肥,讓這棵樹生根發芽,繁衍不絕。光啟歡度五十週年,無論是光啟現在的同事也好,光啟的過來人也好,我們都懷著感恩的心說:光啟有你,真好!神父有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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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楊豫揚(YY)
1982-1995在光啟社工作,曾擔任節目企劃、多媒體製作人、企劃部經理。離職後曾任台灣飛利浦公司媒體部經理、資策會組長、華視教學處處長,目前從事數位內容與媒體整合工作。

第一張繪圖:楊容
第二張繪圖:劉敏


週五, 30 五 2008 09:07

長江七號的道德俗諺

以往周星馳令人激賞的不在於電影包裝,而是片中隱隱透露的小人物生存律法。這回,星爺試圖在《長江七號》裡找回那無可復返的童年,但卻落入了奇想與規訓的兩難…

陳正菁 撰文  

人人都愛周星馳

周星馳的電影向來充滿了無厘頭式的訕笑和幽默,星式喜感儼然成為香港電影繼李小龍、成龍之後的後現代象徵。許多人對星爺有著無可自拔的著迷。好比說,自動將電影中的經典對白集結歸檔、有條有序地成立「我愛周星馳」俱樂部…若以文化現象來看,周星馳確實已構成改變人們生活習性的條件,且製造了不同以往的文化生活語彙。
我對周星馳電影的觀察不若他的死忠影迷那般長久,但藉由有線電影台的反覆播放,三不五時仍有機會觀賞到他的早期電影。某些個可稱之為「無聊電影」的經典橋段百看不厭,尤其是他大剌剌挪用文化符號的影片名稱(如:國產凌凌漆/凌凌漆大戰金鎗客、九品芝麻官之白麵包青天、西遊記大結局之仙履奇緣等),更是從第一時間就讓觀眾知道他預備玩什麼把戲。他喜歡反諷,熱愛諧擬,樂於自創無聊箴言,更喜歡對小人物冠以「神」之名。諸此種種,都讓周星馳成為新一代的「電影之神」。
即便他早期的影像質感不登大雅之堂,但票房和銀幕偶像的聲勢都受到直接的肯定,無論是香港、台灣還是亞洲其他地區,周星馳都建造了自己的小殖民地。而這小殖民地的風格,更為周星馳電影的「後殖民性」(post-colonialism)(註1)賦予不可忽視的地位。

後殖民式的雜交喜劇

香港電影的路數一直與歐洲精緻電影逆向而行,近期雖有不少新導演往美式風格靠攏,但還是不脫港式文化的調性。基本原則就是:對白多、節奏快、軸線清楚,周星馳當然也不例外。但遠勝於其他電影的,則是他不怕兜圈子,人物或劇情彷彿鬼打牆似的周而復返。這部戲演過的,下部戲還可以用,一點都不打算避開抄襲或重複的嫌疑。也因此,互文性(inter-textuality)(註2)成了周星馳電影不可忽視的元素,讓他演出或編導的每一部電影彼此互為指涉,幾乎構成一個故事連環套;而「阿星」這個連多想都顯得浪費力氣的名字,就這樣成了一部戲接一部戲的菜市場名。事實上,香港電視劇的製作模式也極為類似,而周星馳當然擅長此道,且樂此不疲。
若論及周星馳電影風格轉向的關鍵時刻,應屬二○○四年的《功夫》。由於美資的介入,使得周星馳電影的視覺美學突然躍進另一個範疇,與好萊塢也越趨靠近。然而創作至此,周星馳勢必得面對他下一個階段的抉擇──究竟要更迎合中產菁英的道德標準,還是繼續往市井小民的賴活哲學靠攏?
以往教人激賞的周星馳不在於電影的精緻包裝,而是每部影片中隱隱透露出來的「絕不向主流價值低頭」;亦即,誰鳥你個什麼社會律法呢?大不了轉身就走,說一句:「哇,你又在嚇我吧?」說他阿Q也行,擺爛也罷,總之,這個社會是不適生存的,總要自己找點樂子。

《功夫》走向華麗精緻路線

《功夫》裡的阿星一心加入斧頭幫,從來無須面臨什麼黑道與否的道德衝突,至終靠向所謂正義的一方,也不過是因緣際會。周星馳電影裡最挑釁的,應該就是他所建構出的一套「小人物自保原則」(或者地下律法),只是原本無傷大雅的反社會傾向,卻漸漸匯聚成小人物只要努力總會成功的虛假喜劇。如此的價值觀雖吻合一般俗眾的保守心理,對於有更多期待的觀眾讀者,則是深層的樂園失落。《功夫》在戲劇風格上更趨完善,場面處理更華麗流暢。色調一致,視覺細膩有味,在在都反映了周星馳試圖往更精緻的方向走,而他確實也在龐大資金的挹注下達到預期的效果。
也就是從《功夫》開始,周星馳的電影彷彿從下等人突然變成了上等人;無厘頭的電影變得細緻精準,包括音樂和影像調度,周星馳開始在他的電影裡放入消費品味,多數觀眾都感覺到「電影變好看了」。受到視覺感官與商業票房的雙重肯定和衝擊,周星馳的下一部電影因此特別引人寄望,讀者們異想不久的將來,我們將看到一個集搞笑、荒謬和美學於一身的周星馳。

童年奇想與成年規訓的兩難

但周星馳顯然讓大家失望了。他的《長江七號》似乎退化為一個幼稚的超現實童話,僅僅出於一個過度簡單的主題,周星馳試圖在這樣一部強調親子關係的電影裡重回他再也無法復返的童年。整部電影只想宣講一個道德格言,就是劇中父親反覆說的:「我們雖然窮,可是我們不偷、也不搶。」(這話若是放在周星馳的前期電影裡,想必又會是一句充滿嘲諷的經典對白)影片描述一對窮困的父子,因為一隻外星狗七仔(玩具長江七號)的意外降臨,頓時改變了兩人原本卑賤且遭人訕笑的生活,最後更在七仔的超能力幫助下找到美好幸福的人生。整個故事結構,幾乎就是一個毫無瑕疵的童話原型。
周星馳對於無產階級幾乎沒有任何建設性的提議,唯一的生存法則就是努力幻想、努力搏命,並且努力在無可動搖的工人階級裡做夢。電影確實安排了一個虛幻的夢境,把小男孩帶入極樂狂喜的世界,在那裡,所有平日對他施展惡行的同學、老師甚至街頭惡犬都被他打得落花流水。電影中的夢,後來發現只是一場夢,醒了;然而整部電影的大夢 ,卻沒有人想誠實地去面對它,因此永遠也醒不了。

溫馨回憶還是消費主義?

且不論故事情節的虛矯和單薄,在《長江七號》裡我們幾乎看不到以往熟悉的冷面笑匠,因為這一次,星爺連耍賴的能力都失去了。他不斷地對兒子小狄提出道德訓示:「我們雖然窮,可是我們不說謊 …」「只要有骨氣,不吹牛、不打架、努力讀書,就算窮,到哪裡都會受到尊敬的。」小狄的志願,竟然是要做一個「窮人」!放學回家,還可以心滿意足地與他在陋室裡一邊吃飯、一邊以打「小強」為樂。周星馳對於完美小孩的浪漫想像,於此曝露無遺。
周在訪談中提到拍片靈感出自於童年時心愛的玩具長江一號,以及吵著買玩具反而遭來一頓打的痛楚記憶,他開始想拍一部溫馨的兒童電影,讓小孩們可以在電影院裡得到滿足(或者在走出戲院後,順手買一個七仔玩偶回家),因而覺得生命還是值得繼續下去的。重點是,周星馳顯然明白現實真相並非如此。對於某些中下層人家來說,七仔玩偶畢竟是昂貴的;在消費主義的誘惑下,七仔確實就如同影片結尾那般無限增殖地朝觀眾席捲而來,所有坐在銀幕前的小孩(和父母)幾乎無從招架、難以抵擋。

突兀的影像語法和音樂情緒

整部影片用了大量的俯瞰鏡頭和水平橫搖鏡頭,誇張的視覺處理,讓電影顯得更為矯柔做作。好幾次當畫面突然轉至俯瞰鏡頭,身為觀者的我都會立時驚醒,唉,又在提醒我這是一部有影像感的電影了!但如此的視野只能製造刻意的疏離,也讓這對父子變得更渺小、更卑微(或者更不真實)。我不禁懷疑起,這真的是導演想要製造的心理效果嗎?還是玩攝影玩過了頭?
相對於敘事貧乏的電影內容,噱頭式的鏡位只能製造更大的空洞。至於背景音樂的處理,除了經常讓人覺得走錯空間(我常以為誤闖入阿莫多瓦或王家衛的影片),似乎只剩下煽情的作用。唯有當夢境裡出現了電影007曲風的配樂,才讓我稍微回到周星馳一貫擅長營造的電影快感。

可愛童星與完美女人

所有不合邏輯的影像或音樂、大量仿製挪用的經典鏡頭和表演橋段,原本都是周星馳電影最吸引人之處。然而放在這樣一部想要一本正經講道理的影片裡,卻怎麼看也不對勁。許多網友提及片中小狄的精湛演技,總算彌補了多數人觀影後的失落。然而其實除了小演員徐嬌和黃蕾女扮男裝的噱頭外,小狄只讓我看見制式的童星表演風格,偶爾可愛、偶爾賺人熱淚,徐嬌終究無法取代周星馳的喜劇精髓。
至於周星馳片中向來安插的完美女人角色,無論是功夫裡的黃聖依或七號的張雨綺,其實並無二致,她們只需要梳妝整齊、穿戴得宜,在鏡頭前窈窕走動即可。語氣生硬、表演生澀,通常不會遭來太多的非議。這次張雨綺飾演的袁老師,再次在片中構成救贖性的象徵:相對於這個醜陋的現實世界,仍有一個完美無暇且不在乎貧窮骯髒的母性人格(或可稱之為神格)存在。當然若從周式幽默來看,袁老師過度緊實的旗袍線條、前凸後翹的魔鬼身材,算是周星馳絕不違背自己電影品味的良心選擇了,其中袁老師與小狄父親隔著學校鐵門緊握雙手的那一幕,更是典型的周式無賴漢吃豆腐的標準例子。

委曲求全的周式幽默

走到影片結尾,周星馳彷彿螺絲鬆了的發條,突然所有以前無聊耍賴的嘴皮子統統出籠,連「袁老師,你敢說我不英俊嗎?你再看清楚一點!」都脫口而出。整部電影至此已經尋不著先前所講述的品行道德與良善價值,小狄忙著在美嬌和小芬之間尋找真愛,惡同學與好同學打成一片,畸形怪物也都獲得了接受和喜愛。周星馳想在結尾來個大和解,而且是不需要講道理的和解。總之,所有的人都彼此相愛,無關乎貧富懸殊、階級差異!
終於,我所熟悉的周星馳回來了;只是出場的方式有失蠻橫粗糙。這一次,周星馳想要溫馨地說點有意義的教訓,但明顯地是失敗了。道德警語的必要性,或許是為了顧及更為廣大的消費市場。但倘若周星馳僅止於委曲求全於主流保守價值,往後勢必陷入更大的創作困境。相信所有的星迷都無法面對如此的結果,畢竟,周星馳是香港雜食文化的精神象徵,也是後殖民論述裡最強悍的小強類種,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註釋

註1 後殖民主義是許多後現代的理論學者所關注的文化議題,他們選擇以一種「他者化」的批評角度來看待歷經多層政治、經濟或文化殖民的族群和地域變遷(無論是稱之為暴力洗禮或文明救贖)。在本文中,我則援引為周星馳電影中諸多與異文化雜交混合的電影敘事手法,以及香港電影特殊的雜燴屬性。
註2 在後結構語言學的論述裡,互文性是無可避免的書寫/閱讀態勢。同一作者之間的不同文本,以及不同年代、不同作者之間的不同文本,都可能彼此產生影響,並形成無可預期的變異。從而使得原始文本不斷延異為新的品類,甚而被誤讀、挪用。
註3 《功夫》(2004)為周星馳自編、自導、自演的喜劇代表作,由美國哥倫比亞影業公司製作發行。

(劇照提供/得利影視)


週四, 27 三月 2008 21:59

如何成功執政?

2008台灣總統大選由馬英九勝選。
大選過後,中央、地方、立院幾乎都掌握在國民黨手中。
國民黨切莫遺忘人民自由,如言論自由、媒體自由、新聞自由…
魏明德 撰文

馬英九的勝利並不出人意外。然而,新總統拿到勝利之後將做些什麼,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不管台灣居民投誰一票,都希望往後好運站在執政者這邊,因為這塊土地上的人需要願景、動能、團結。接下來的四年如果失敗,不將只是一個團隊、一個黨的挫敗,而是整個台灣的失敗。成功執政有其要求與條件,最好是能夠條列出來,再說新總統將政見付諸行動分秒必爭。輿論的評斷取決於執政者的第一次行動,而成功執政的起始需要四個條件。
成功執政的第一個條件在於踏進一個新年代的決心,絕不能念舊或復舊。每個人似乎都在追討這八年的政治缺失,但執政者也必須懂得接收過去的結果,重新出發。即將建立的政府團隊不應該找過去年代的風雲人物,不應該找黨中大老,而應該任用有才能的年輕人,讓新氣候與新主意開創新台灣。
第二個條件隨著第一個條件而來:如果政府團隊清新而年輕,那將是一個懂得和解的團隊。新政府應該掃除所有使人民分裂的障礙,尊重這幾個月不同而多元的意見表達。當個尊重者、聆聽者、聚合者,而且這不應該被當成空話或是口號。接下來的政治作為應以此為先,文化與教育層面的發展(凝聚人民認同)應以此為重,決策的制定與施行應以此為準。
我們接著談第三個條件,那就是新團隊必須重視市民、地方政府以及民間團體的參與。如今一黨獨大,中央、立法院與大部分地方政府被掌控在同一政黨手中,這不能不說是一項隱憂。對於這項隱憂,新政府必須在討論與協調的過程多付出心力,再統合大多數人的意見。新的政治風格若要形成,端賴新政府是否能夠活絡地方民主並鼓勵市民參與。舉例而言,台灣是資訊科技的天堂,而資訊科技提供的服務必須能夠用來幫助民主革新。
堅持市民參與使我們看到成功執政的最後一個條件,落實新的生態與社會模式勢在必行。新政府不能只想著經濟成長率,最迫切的事在於質的提升與人性的成長。從這點看來,競選期間兩位候選人的言論尚不夠令人信服。我們衷心期望執政者能帶領台灣成為一個模範國家,實現社會和諧與環境和諧。如此一來,在國際社會上台灣將會被重視、被尊重、被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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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三, 30 一月 2008 22:05

寬恕是創造與奮鬥

寬恕不只是個人的選擇,同時也是社會的選擇。
縱使無比艱難,寬恕是試著再次信任對方,努力創造新的關係。
福音以最激烈的方式表達寬恕的必要,邀請我們與他人「重新開始」。

魏明德 撰文 何麗霞 編輯

寬恕一個對不起自己的人是很不容易的。社會上若有人原諒罪犯,常常被大家解讀成一個危險的訊息,並認為這樣的舉動將破壞社會的機制,罪犯肯定再度犯案。只要我們一講到寬恕,類似的言論不勝枚舉。
一個願意寬恕人的人,一個願意寬恕人的社會,就這樣被看成懦弱、膽怯、縱容,給對方做壞事的機會,製造自己被危害的死亡空間。
不過,寬恕其實存在每個人的心中,也是每個人心中的一股力量。我們常聽見到父母親原諒子女的錯誤、情人原諒另一半出軌等等的故事。古代中國社會的司法體系雖以嚴刑峻法著名,但偶爾也出現特赦,政權公開表示寬恕的舉動。
我們可以說,一個社會如果缺乏寬恕的精神,將難以長遠延續。選擇嚴厲地封閉自己,或者選擇不計代價懷恨以對,不只是懲罰了犯錯的人,同時也在虐待自己。債主如果只想催錢討債而殺了借錢的人,結果不但拿不到錢,還賠上自己的命。寬恕是高招,它為雙方打開生命的窗口,為雙方創造新的關係。透過學習,開創雙贏。

法治的進化 ≠ 人心的轉化

大家都知道,一個人如果被冒犯,最自然的反應就是報復。因此,寬恕不只是個人的選擇,同時也是社會的選擇。選擇報復或寬恕,是值得開放討論的。有時候,因為計算,因為愛,因為靈魂的崇高,被冒犯的人也有可能選擇寬恕。
隨著歷史的推展,我們也能夠從法律制度面的沿革,了解報復與懲罰之間的關聯。最初有人犯錯的時候,掌權者有權懲罰,掌權者從中得到快意,大家也認為被懲罰者罪有應得。刑法確立之後,刑責的認定脫離了掌權者的掌控,責任落到社會的肩上。不論刑罰輕重,都不是為報復而設。社會針對犯罪的輕重,考慮罪犯的情境,判出合理的刑罰。此處的「合理」當然會隨著時空的不同而改變,但無論如何,法治的目的不在復仇,相反地,刑罰的目的是在告訴大家:人與人之間沒有尋仇的權利。如果有人殺了你的妻子,做丈夫的不能找兇手報仇,他必須把判定兇手的權責留給社會。
法治的進化,人心的轉化,不見得並肩而行。現在世界上大多數國家的人民贊成死刑,同時認為死刑是懲罰的必要條件。有的人還認為死刑過輕。
但是,不報復並不表示寬恕。寬恕沒有這麼簡單,寬恕取決於人的態度。說得更清楚一些,寬恕應該是試著信任對方,讓雙方再一次用平常的方式溝通。不過,很多人可能會開始感到混淆,大家覺得如果我們用平常的態度和傷害過自己的人說話,這是表示我們忘了對方給自己帶來的傷害。然而,寬恕別人並不是因為善忘,而是真的「願意」給犯錯者一個新的機會。

寬恕是靈魂與意識的決定

寬恕很難用推理得證。寬恕來自人心的決定,它和人的感性、不自覺的一面息息相關。寬恕具有「無法捕捉」的特質。
一個自由的人,基於靈魂與意識而做出的決定,我們才能稱為寬恕。這要透過價值觀的取捨、生命的經歷,或來自信仰的養分。歷史上,受基督信仰洗禮的社會的確發展出寬恕的文化,但寬恕的推展仍然很不容易,因為人類的本性並不容易原諒他人,某些基督宗教國家處處存在著「復仇文化」的蹤跡。例如一提到美國,大家都認為這個國家信仰虔誠,不過美國卻是少數對未成年犯執行死刑的國家(註1)。好萊塢出產的影片,主角多半被塑造成復仇的使者,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

福音表達出激烈的寬恕

接下來,我將分析《新約》中寬恕的行為帶給人的省思,並在當代社會的文化背景下討論其影響力與社會意義。基督宗教中,《新約》以最激烈的方式表達寬恕的必要性:

那時,伯多祿前來對耶穌說:「主阿!若我的弟兄得罪了我,我該寬恕他多少次?直到七次嗎?」耶穌對他說:「我不對你說:直到七次,而是七十個七次。為此天國好比一個君王,要同他的僕人算帳。他開始算帳的時候,給他送來了一個欠他一萬「塔冷通」的,因他沒有可還的,主人就下令,要他把妻子兒女,以及他所有的一切,都變賣來還債。那僕人就俯伏在地叩拜他說:「主啊!容忍我吧!一切我都要還給你。」那僕人的主人就動心把他釋放了,並且也赦免了他的債。但那僕人出去時,遇見了一個欠他一百「德納」的同伴,他就抓住他,扼住他的喉嚨說:「還你欠的債!」他的同伴就俯伏在地哀求他說:「容忍我吧!我必還給你。」可是他不願意,且把他下在監裡,直到他還清了欠債。他的同伴見到所發生的事,非常悲憤,遂去把所發生的一切告訴了主人。於是主人把那僕人叫來,對他說:「惡僕!因你哀求了我,我赦免了你那一切的債,難道你不該憐憫你的同伴,如同我憐憫了你一樣嗎?」他的主人大怒,遂把他交給刑役,直到他還清所欠的一切。如果你們不各自從心裡寬恕自己的弟兄,我的天父也要這樣對待你們。」(瑪十八21-35)

這裡指出寬恕的必要性,以及發現自己參與惡的事實。當我拒絕原諒別人時,同時拒絕了讓別人原諒我的機會。指責他人,就是指責自己。以上論點並不是來自道德教訓的態度,而是基於具體的觀察:「我怎能要求別人為我做一些我無法答應別人的請求呢?」「誰又敢大言不慚地說他永遠不需要別人的寬恕呢?」

寬恕具有感染力

那時,經師和法利塞人帶來了一個犯姦淫時被捉住的婦人,叫她站在中間,便向耶穌說:「師傅!這婦人是正在犯姦淫時被捉住的,在法律上,梅瑟命令我們該用石頭砸死這樣的婦人,可是,你說什麼呢?」他們說這話,是要試探耶穌,好能控告他,耶穌卻彎下身去,用指頭在地上畫字。因為他們不斷地追問,他便直起身來,向他們說:「你們中間誰沒有罪,先向她投石吧!」他又彎下身去,在地上寫字。他們一聽這話,就從年老的開始到年幼的,一個一個地都溜走了,只留耶穌一人和站在那裡的婦人。(若八3-9)

在這裡,我們可見到觀點的轉換:原本以看待他人犯錯的眼光來看待這個人,轉為以自己可能犯錯的觀點來看待這個人。報復具有感染力。寬恕同樣具有感染力。惡會相生,惡會養惡。然而,善也相生,善會養善。一個人發現他需要被寬恕、需要被瞭解的需求時,也會忽然決定要全然地寬恕他人、瞭解他人。如此,我們便會瞭解「山中聖訓」的格言是多麼地強烈:

你們一向聽說過:「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我卻對你們說:不要抵抗惡人,而且,若有人掌擊你的右頰,你把另一面也轉給他。他願與你爭訟,拿你的內衣的,你連外衣也讓給他。若有人強迫你走一千步,你就同他走兩千步。求你的,就給他;願向你借貸的,你不要拒絕。(瑪五:38-42)
你們若寬恕別人的過犯,你們的天父也必寬免你們的,但你們若不寬免別人的,你們的天父也必不寬免你們的過犯。(瑪六:14-15)
你們不要判斷人,以免你們受判斷。因為你們用什麼來判斷,你們也要受什麼判斷。你們用什麼尺度量給人,也要用什麼尺度量給你們。為什麼你只看見你兄弟眼中的木屑,而對自己眼中的大樑卻不理會呢?或者,你怎能對你的弟兄說,讓我把你眼中的木屑取出來,而你的眼中卻有一根大樑呢?假善人啊!先從你眼中取出大樑,然後你才看得清楚,取出你兄弟眼中的木屑。(瑪七:1-5)

讓施暴者看清自己

我們往往會認為這些訓示是說給教徒聽的。然而,訓示的目的在於創造一個新的團體,這樣的團體奠基於無條件寬恕的承諾,期盼大家能在寬容的關係中共同生活。這些建議並非律法,而是勾勒出一個態度,帶領我們尋找出與他人溝通的新方式,邀請我們在社會關係中發揮創造力。我們再舉一個耶穌的例子:

他剛說完這話,侍立在旁的一個差役,就給了耶穌一個耳光,說:「你就這樣答覆大司祭嗎?」耶穌答覆他說:「我若說得不對,你指證那裡不對,若對,你為什麼打我?」(若十八:22-23)

耶穌對於自己立下的行事訓示,並沒有依樣畫樣,但祂以同樣的精神行事。對於犯錯的人,祂讓他轉換看事情的方法,讓他面對自己。在對方傷害人、使人受苦的同一刻,讓他面對被傷害的人,面對寬恕的奧祕。這裡我們延伸到「寬恕的暴力」:寬恕以直接或近乎令人無法接受的方式,讓施暴者看清自身的暴力,但是這個方式卻會開啟一個機會,不會陷施暴者於自身的暴力之中。
耶穌寬恕人的方式,與耶穌面對人類的暴力,兩者是相同的問題。耶穌將寬恕的各種可能推展到極限,一直到十字架上。耶穌對天主展現的信心,也就是祂對人的信心,人與人之間懷抱的信心,比暴力更加強烈。施暴者最後終究會放棄暴力,但是他要為如此強烈的信任付出代價。在付出代價的同時,祂也讓人們知道寬恕是一個嚴肅的主題,同時,祂也讓我們明瞭,人們心裡與天主的關係,與人們之間彼此的關係具有的密切程度。

重建關係,不論容易與否

讓我們試著探索耶穌說這些話的源起,以及其要求為何。耶穌帶來什麼樣的要求與啟示呢?
寬恕出現的時機,通常是以讓大眾瞭解的方式出現,有的以嚴厲的方式出現,有的則以簡易的方式出現。弔詭的並不在於七十個七次這個數字,而是耶穌的基本態度。請注意在比喻的語言中,對於不肯寬恕的嚴厲用語。這是一個徵兆。對於伯多祿負債者的比喻,祂總結道:「如果你們不各自從心裡寬恕自己的弟兄,我的天父也要這樣對待你們。」(瑪十八:35)
再者,寬恕需體現於行動:在獻出你的祭禮前,請和你相處有困難的人和解,重建關係。不論容易與否,以天主的觀點而言,這是重建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最要緊的事。如果我們想要參與天主的贈禮,我們無法不用寬恕這項禮物(註2)。

寬恕,為了重新開始

然則,我們不禁問道:「對於一個非基督宗教信仰的人,這是否難以接受呢?」個人認為不盡然如此。福音在此應提供一種主張──無條件原諒別人的主張、提出寬恕是為了活下去、讓大家一同活下去的理由。隨著不同的時代、不同國情與不同信念的人,這樣的主張可能會被接受、被拒絕或是以不同的方式加以詮釋。如果大家對這樣的主張嚴謹看待,由此可以推出結論:我們必須承認只有知道自己需要被原諒的人,才能原諒別人。我們必須承認在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種奧祕,時常讓人受苦,但是還有一種懷抱希望的奧祕,我們應該學著對這樣的奧祕具有信心。
我們必須承認語言具有無與倫比的重要性,因為語言的交流能夠帶來和解,能夠摧毀冷漠與遺忘的藩籬。因此,我們必須致力成為開啟和解語言的先鋒。我們必須承認,真正的寬恕是一條漫長、痛苦、不完整的道路,但永遠具有創造性,它永遠在為重新開始作準備。寬恕,就是重新開始,就是創造社會新的關係模式。
由此觀之,寬恕與正義無法分而視之。如果我們無法在人與人之間創造更平等、更開放、更公道的關係,那麼我們無法原諒別人,也無法被他人原諒。即使在大災難之後,我們還是能重新開始。對伴侶而言,如果有一方提出請求對方寬恕的要求,不是為了重溫以前的愛,而是為了經營更濃厚的愛。同樣地,雖然創立新的關係特別困難,也需要一段很長的時間,然而不管在一個國家或是各個不同國家之間,在每次衝突發生以前,多少都發展出一個和解的過程,以達到更為公正、更為誠懇的關係。

註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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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 The Economist, February 14-20 1998, p.3 du supplément The Economist Review. Kimberly COOK. Divided Passions, Public Opinions on Abortion and the Death Penanlty. Northeastern University Press, 1997, 240p
註2 Jacques SOMMET. Passion des Hommes et Pardon de Dieu. Paris, Centurien, 1990, pp116-118.



週五, 30 十一月 2007 20:30

靈性的力量

如果不朝靈性的方向思考,我們推展的行動將成為泡沫,我們將迷失意義的路途。

【魏明德 撰文】

「靈性的力量」聽起來動人,用起來時興。如果您上網站查,您會發現一大堆技術要領和相關討論。靈性的力量包括和天使談天、練瑜伽、打太極拳、洗熱水澡、修習處理憤怒的感覺、發現你心中的小孩,還有很多很多…
說實在,把「靈性」和「力量」放在一起有點耍詭計,大家不是說真正的靈性都是和柔弱、開放、弱點有關,也就是在最微弱的地方顯現光亮,而且談到「力量」,不就表示精神生活的悟性被引入歧途嗎?
不過,我喜歡對靈性的力量講話,而且我喜歡解釋。我喜歡對「靈性的力量」講話,因為我覺得「靈魂」不是精英的專屬,它歸屬神職人、社會人、文化人以及各種不同種族的人。真正的靈魂是民主的:每個人都有權利去成就、激昂、實踐冒險的精神生活,「加注力量」是試著達到更深刻的層數。某方面來說,「靈性的力量」意味著人性要走向慈悲仍然有很多工作要做,並且知道那居住在我們心頭的神性。
其次,「力量」說明了精神生活提供給我們的不只是一個好處而已,它讓我們學著去累積分辨的能量。精神上被喚醒的人,對於威脅地球的危機和人類種族的延續,他的意識是很清楚的。她或他對於造成集體的苦難、痛苦、矛盾和暴力是很敏銳的。「靈性」不是避風港,靈性指的是一套資源,這套資源使得個人和社會走向完善與成熟。「靈性中的民主」自然使得國際社會變得更加公正。
人籟喜歡把三個維度鏈接在一起:「靈性的力量」、「文化多樣性」、「永續發展」。靈性提高人的敏銳度、分辨能力,使得雙方相互尊敬。多樣性指的是我們從二十一世紀初開始動員全球的多樣化資源,有利於解決迫切的問題與長遠的挑戰。永續發展是人類擔心因災難而滅絕所提出的法寶。
這三個維度相互補強,但只有成為一個有機體才能達致目標。我們不能忘記,如果我們不朝靈性的方向思考,我們推展的行動將成為泡沫,我們將迷失意義的路途。分享靈性帶給我們的力量,這樣的力量將使得你和我肩搭肩,無形中走向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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